德州的午后,阳光把干裂的土地晒成一片灰白。
陆远的车停在一座破旧农场的铁丝网围栏外,引擎熄火,热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推开车门,靴底踩在龟裂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远处,一座谷仓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暗色的木梁。
主屋的白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院子里停着一辆生锈的拖拉机,轮胎瘪了,用砖头垫着。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正试图卸下那颗被锈死的轮胎螺丝。
他的肚子比记忆中大了好几圈,胡子灰白,从下巴蔓延到两颊,头发剩下不多,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马斯克。
他没有抬头。
扳手卡在螺丝上,他用力往下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螺丝纹丝不动。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扳手往轮胎上一砸,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像一声闷雷。
然后他直起身,膝盖响了一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袖口上沾着机油,在额头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痕。
他的眼睛比以前浑浊了,眼袋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但那双瞳孔在看见陆远的脸时,还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别这么看我。不是每个人都能当一辈子英雄。”
他转过身,走向谷仓。
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陆远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谷仓的门是用旧铁皮焊的,门轴锈了,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里面堆满了杂物——报废的农机零件、落满灰尘的旧轮胎、几袋发了霉的化肥。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鼠粪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马斯克走到谷仓最深处的角落,蹲下去,把那些堆在地上的破纸板箱搬到一边。
他的动作很慢,每搬一个都要喘一口气。
地板上有几块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拆卸过很多次。
他用扳手撬起其中一块,底下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方方正正,边缘用水泥抹过,里面躺着一个银白色的防火筒,筒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把防火筒抱出来,筒壁冰凉,沾着灰尘。
他的手指在封口处摸索了一下,找到那个隐藏的卡扣,按下去,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卷图纸。
纸页泛黄,边缘卷曲,被汗水浸过的地方留下一圈圈褐色的水渍。
马斯克把它抽出来,在空气中抖了一下,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他递给陆远,手在抖。
肌肉在颤,他控制不住。
“拿去吧,我造不动了,你们去造。”
陆远接过那卷图纸,纸张粗糙,边缘的毛刺扎着他的手指。
他把图纸展开一角,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用铅笔画的线,被橡皮擦过很多次,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
旁边的计算公式字迹工整,不像马斯克后来的潦草。
那是十年前写的。
十年前,他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改变世界的人。
十年后,他蹲在德州的破旧谷仓里,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修一台永远修不好的拖拉机。
他把图纸卷好,塞进防火筒,盖上盖子,伸出手,握住马斯克那只沾满机油的手。
那只手握起来很轻,骨节粗大,但没什么肉了。
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手心是热的。
陆远不知道那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会告诉工程师,这是人类最疯狂的设计师留下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