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顿了顿,看著晨月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晨月,姑奶觉得,你这可不是『平庸』。你这叫……嗯,用个文词儿,『大智若愚』。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是不爱显摆,对吧”
晨月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姑奶奶,眼光也太毒了!她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了,带上点真实的慌乱:“姑奶,您可太高看我了!真没有!我就是……就是普通。一个班里,有拔尖的,自然也有垫底的,总得有人在中不溜儿待著吧我觉得我这样……就挺好。”
“中不溜儿”梁敏笑了,从对面的沙发站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了晨月身边,拉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小姑娘的手有点凉,手指纤细。
“晨月,姑奶可不这么看。”梁敏的声音更柔和了,但话里的意思却越发清晰,“一个人,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到『不冒尖、不拖后腿』这个地步,这本身,就是一种很了不得的本事,甚至是实力的表现。你想啊,人都有长处短处,有的人数学好语文差,有的人体育好学习弱。”
“可你呢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明显的『长处』,可同样,也找不出你明显的『短处』。各科均衡,做事稳当,不出风头也不惹麻烦。这难道不恰恰说明,你很聪明,而且聪明得知道怎么『藏』,怎么『控』吗”
看晨月小嘴微微张著,一副“您这都哪跟哪”的懵懂表情,梁敏觉得更有趣了。她想了想,换了个更直观的说法:
“我给你打个比方。就说考试吧。一个学生,回回考一百分,这当然厉害,说明他学得好,是尖子。可另一个学生,他每次考试,都能稳稳地把分数控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比如……总是85到90分之间,不高不低。你觉得,这容易吗”
晨月眨了眨眼,没说话。
“这可不仅仅是『学得还行』就能做到的。”梁敏看著她,意味深长地说,“这需要对自己掌握的知识有极其精准的判断,对考题的难度和分值分布有清醒的认识,甚至……在答题时,要有意识地『放弃』某些太难的分数,或者『確保』拿到某些基础的分数。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对自己能力的绝对控制和驾驭。我说得对不对”
晨月这回是真的有点目瞪口呆了。控分她……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她就是觉得,那些题会做就做,不会做或者觉得麻烦的,就隨便写写,能得几分是几分,反正保证及格,名次不太难看就行。怎么到了姑奶奶嘴里,就成了“绝对控制”了
“姑奶,我……我真没想控分。我就是……学习就那样。”晨月有些结巴地解释,脸微微有点红了。被人这样剖析,还是第一次。
梁敏笑著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安抚,又像是鼓励:“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控分』。我的意思是,你之所以『学习就那样』,是因为你只努力到了『那样』的程度,就停下来了,觉得够了。而不是你的能力只能到『那样』。对不对你心里有条线,到了那条线,你就觉得可以了,舒服了,没必要再往前拼了。是不是这样”
这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戳破了晨月心里某个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气球。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和姑奶奶交握的手,第一次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像……是这么回事学那些东西,应付考试,拿到个不算丟人的分数,对她来说好像真的不费什么大力气。再多用功她觉得累,没必要。反正爸妈又不会因为她考不了第一就骂她。
见小姑娘低著头不吭声,耳根却有点泛红,梁敏知道自己的话说到她心坎里了。她心里对这个侄孙女的好奇和欣赏又多了几分。这孩子的“懒”,或许不是真的懒,而是一种基於过早洞察世事而生的、近乎本能的“节能”和“避险”心態。
“可是晨月啊,”梁敏的声音带著真正的困惑和探究,“你才多大过了年才十五吧怎么小小年纪,就有这么一副……嗯,有点老成,甚至有点『老谋深算』的做派跟你说话,不像在跟个半大孩子聊,倒像在跟个看透了不少事的……小大人儿似的。”
说著,她自己都忍不住乐出了声。用“老谋深算”形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確实有点滑稽。
晨月听了,也忍不住抬起头,衝著这位说话一针见血、却又没什么恶意的姑奶奶,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带著点孩子气的表情,倒让她显得鲜活了些。
她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但多了一点解释的意味:“我就是觉得吧,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都要,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要。最好就是……取个中。什么都有一点,但又不过分。这样的日子,过起来不累,也不用因为得到太多而担心失去,或者因为得到太少而不甘心。我觉得……这样最好。”
这话说出来,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可话里的意思,却让梁敏和旁边一直安静听著的桐桐,都愣住了,心里同时震了一下。
这……这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这得是对生活观察、思索到什么程度,才能有这种近乎“中庸”甚至带点“知足常乐”哲学意味的感悟
桐桐更是惊讶。她一直觉得二闺女性子闷,不爱说,可没想到她心里藏著这样的想法!她忍不住探过身,急切地问:“晨月,你……你这些想法,都是谁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瞎琢磨的”
晨月看了一眼妈妈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抿了抿嘴唇,才低声说:“是……老太活著的时候,跟我说的。”
“老太”桐桐更疑惑了。奶奶在世时,確实帮著带过几年孩子,可也没见她特別对哪个孩子说过什么与眾不同的话啊而且,奶奶一个旧式家庭出来的人,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