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晨月听著姑奶奶的话,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得体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嘴里“嗯”了一声。至於听进去多少,消化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梁敏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明镜似的——这小丫头,表面乖巧,心里主意正著呢。早熟的孩子往往都带著一股子不动声色的固执,认准了自己的活法,轻易不会被人说动。
梁敏也不恼,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她伸手,揉了揉晨月梳得光滑的马尾,动作很自然,带著长辈的亲昵。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听起来像教育人的大道理了。”梁敏笑著,语气轻鬆下来,仿佛刚才那些关於“大智若愚”、“控分能力”的深刻剖析只是隨口閒聊,“咱们说点……嗯,算是正经事”
晨月抬起头,眼神里露出一丝好奇,也带著点警惕。姑奶又要说什么
梁敏坐正了些,看著晨月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但不再有压迫感:“晨月,你刚才说的那种生活方式,姑奶觉得,对你个人来说,如果能一直这么坚持下去,心態保持得好,很大概率,你会过得比很多人都轻鬆、都幸福。知足常乐,是福气。”
晨月微微鬆了口气,看来姑奶是认同她的。
但梁敏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在晨月面前轻轻点了点:“可是啊,晨月,你刚才那套想法里,可能忽略了一样东西。”
“忽略”晨月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她觉得自己那套“取中”、“知足”、“控制欲望”的理论,思虑得已经很周全了,能避免生活中大部分烦恼。还有什么她没考虑到的
“对,忽略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梁敏肯定地点点头,手指没有放下,目光清澈而郑重地看著她,“那就是——责任。”
“责任”晨月咀嚼著这个词。
“嗯,责任。”梁敏缓缓道,“人活在这世上,只要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多多少少,都会背负著一些责任。对父母的,对家庭的,对朋友的,对社会的……甚至,对自己这份天赋和能力的。有时候,能力越大,可能无形中需要承担的责任也就越重。”
她顿了顿,看著晨月若有所思的脸,继续说:“我觉得,在你们家这几个孩子里,撇开学习成绩不说,单论心思的通透、看事情的清楚程度,你恐怕是最拔尖的那个。你大哥文峰、二姐文心能考上大学,是他们用功,是本事。但你这种……嗯,近乎本能地就能把事情看清楚、把分寸拿捏住的天分,是另一种聪明,甚至更难得。”
晨月心里那点小得意还没冒头,就被梁敏接下来的话给摁了回去。
“你既然有这么通透的心思,看到了比別人更多的东西,那相应的,你可能就需要承担起比別人更多一点的责任。”梁敏的声音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晨月平静的心湖,“不能光想著自己怎么轻鬆、怎么『取中』就完了。有些事,看到了,明白了,有能力去做,或许就该试著去做一做。这也是对自己这份『明白』的一种负责,对吧”
晨月的小脸肉眼可见地苦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她就想不明白了!自己都这么努力地“隱藏”自己,不爭不抢,安安分分待在中间了,怎么还有“事情”能找上自己这跟她设想好的、平稳轻鬆的人生剧本不一样啊!
梁敏看著她那副“天降大任於斯人、而我並不想要”的纠结表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严肃气氛荡然无存。
“行了行了,瞧把你愁的。”梁敏笑够了,摆摆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直接跟你交个底吧。反正以你的性格,有些话,听了也就听了,只会放在自己心里琢磨,不会往外乱说,对吧”
晨月点点头,这点自制力她当然有。
梁敏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儘管房间里只有她们三人,但这个姿態显示出话题的私密和重要。
“晨月,你知道我这次回国,投资了不少项目,跟邮电部合作盖楼,现在又在跟大学谈晶片合作。表面上看,这些都是我,或者说我们梁家在投资。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著晨月:“真正拿出大部分资金,並且未来还会持续投入的『大头』,是你爸爸,姜生。”
晨月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她虽然隱约知道家里有些“家底”,父母私下似乎藏著些值钱东西,连过世的老太太据说都留下过“宝藏”的传言,但“拿出大部分资金”、“持续投入”……投资国家项目这完全超出了她一个中学生对“家底”的想像范围!
梁敏看著小姑娘震惊的模样,心里有些感慨,继续道:“在这里,我不得不佩服你父亲的眼光和胸怀。我是个商人,回国投资,首要考虑的是回报,是利益,这很现实。可你父亲拿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他投资的,却全是『未来』——是那些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见到利润,甚至可能打水漂的基础科研,是国家现在最薄弱、最需要突破可又没钱没人去搞的领域。比如晶片,比如光刻机。”
她的语气里带著由衷的讚嘆:“他现在做这些,图什么短期內根本看不到钱。他图的是咱们国家能早点把这些短板补上,能发展得快一点,將来不受制於人。这份眼光,这份心气,说真的,晨月,我现在都未必完全看得懂他全部的布局,但我能感觉到,那是真正的高瞻远瞩。现在可能好多人觉得他傻,或者不理解,但十年、二十年后,你再回头看,一定会为你父亲今天的决定感到骄傲。”
晨月听得心潮起伏,她印象里那个平时在单位忙忙碌碌、回家会和妈妈拌嘴、会督促她们姐妹练功学习的父亲,形象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高大起来。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爸爸在做著这样“惊天动地”又沉默无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