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两千八百支。”
“两千八百支,剩多少?”
“一万九千二百支。”
“够了。”
“够几回?”
“六回。”陈辰道,“六回打完,就没有了。”
天亮,清城下。
“城下躺多少?”
“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是躺着的。”
“都验了?”
“验了。”何都尉道,“二十七个,二十三个没气,四个有气。”
“有气的,抬回来。”
“抬回来,治。”
“治一个,要多少?”
“要药,要水,要人看。”何都尉道,“一日一个,两合粮。”
“四个,一日八合。”
“八合,是一个人一日的八个。”
“八个,换四条命。”陈辰道,“换。”
“城外的不治?”
“外城的不治。”陈辰道,“城外的人,今夜还来。”
“壕里还有。”
“壕里几个?”
“十四个活的。”
“活的,钩上来。”
钩是铁钩,绳是麻绳。
钩住衣领,往上拉。
拉上来,一个一个绑了。
“十四个,都是北边的?”
“都是。”何都尉道,“说话是北边的口音。”
“问一句。”
“问什么?”
“五月,攻哪儿?”
一个俘虏开口。
“南门。”
“南门,为什么?”
“南门墙厚,门薄。”
“门薄,撞得开。”
“怎么撞?”
“撞木。”俘虏道,“一根撞木,二十人抬。”
“撞木多长?”
“三丈。”
“三丈,怎么抬到门口?”
“抬到门口,我们就死一半。”俘虏道,“一半也抬。”
“抬到了,撞几下?”
“十下。”
“十下,门就开?”
“门后是土。”
“门开了,土还在。”
“土要人搬。”俘虏道,“搬土,要一日。”
“一日,够我调人。”
“调多少?”
“南门六百,加两千。”
“两千,从哪儿来?”
“流民。”陈辰道,“流民两千四百,能搬土的,是两千。”
“搬土,也算兵?”
“不算兵,算手。”陈辰道,“手多,土就少。”
那天午后,南门开始堆土。
“堆多高?”
“门后三尺。”
“三尺,够不够?”
“够。”陈辰道,“撞木撞门,门后是土,撞不进去。”
“撞不开,他怎么办?”
“他烧门。”
“烧门,门木头烧了,土还在。”
“土在,他就得挖。”
“挖土,要多久?”
“三尺土,二十人挖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我射三轮。”
“三轮,一百五十支。”
“一百五十支,够打退二十人。”
“够了。”
那天傍晚,南门的门后堆起三道土墙。
第一道,三尺高。
第二道,两尺高。
第三道,一尺高。
“三道,为什么?”
“三道,撞开第一道,还有两道。”陈辰道,“一道一道,人就慢。”
“慢了,我就能射。”
“射完,用矛。”
“矛完了,用刀。”
“刀完了,人就上土。”
土墙上站人,一人一支矛。
“站土上,算不算守城?”
“算。”陈辰道,“土在,人就站着。人站着,门就没开。”
夜里,仓里的账添了三笔。
“十七夜,北角,火二十捆,云梯二十架。折七人,伤二十二。箭用两千八百支,剩一万九千二百支。壕里俘十四人。”
“这三笔,写出来,像赢了。”
“没赢。”陈辰道,“城还在,就算没输。”
“没输,也折了七个人。”
“七个人,七个名字。”陈辰道,“记下来,写在墙上。”
“写在墙上,谁看?”
“换防的人看。”陈辰道,“看了,就知道这七个人是怎么没的。”
墙上钉了一块木牌,牌上七行字。
第一行:马六,北角,火。
第二行:陈二,东边,梯。
第七行:赵小,十九,矛。
“赵小,多大?”
“十九。”
“十九,家里有人?”
“有个爹,在西边种地。”
“爹知道他在城上?”
“不知道。”
“不知道,就写未归。”
“写了未归,他爹来了,怎么说?”
“说等。”陈辰道,“等,就有希望。说死,就没希望。”
那天夜里,三柱烟还亮着。
草原那柱,比昨日粗。
“粗,是烧得多。”
“烧得多,是柴多。”
“柴多,是人多。”
“人多,是又要来。”
“来,就守。”
“守到五月。”
“五月,粮来。”
“粮来,人活。”
陈辰站在城头,看着北边。
北边的河湾,水面上有一层白。
“那是什么?”
“是雾。”
“雾起来,路就看不见。”
“看不见,他就摸上来。”
“摸上来,钟就响。”
“钟响了,我就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门。
南门的门后,三道土墙,墙上有灯。
“灯亮着,门就有人。”
“有人,门就开不了。”
“开不了,城就在。”
“城在,粮就在。”
“粮在,人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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