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袭人愈发能直白说出心底所求,可眼前这人偏要装作不懂。
“你说这些做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些话,你从前,是不会同我说的。”宝玉道。
“从前是从前。如今你还要拿从前的模样哄我,就是你不厚道了。”袭人说道。
宝玉见状,连忙放软了语气追问:“到底是怎么了?我哪里是装,我与你之间的情谊,原是胜过万般旁人的。”
袭人一落泪,他心里竟是真慌了,恍惚间如同从一场绵长大梦里骤然惊醒。风轻轻吹过,可袭人瞧着,这一回,像是怎么都哄不好了。
不只是袭人再也认不得眼前的宝玉,宝玉此刻也看不透袭人。这么多年,二人相伴一处,究竟是为了什么?宝玉不由得怔怔出神。
天光依旧是当年那样的天光,只是身边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人。他们这些时日,到底在活着什么,熬着什么?宝玉仿佛刚刚从一场盛大冗长的戏文中,猛地醒转过来。
“到底是什么事?你我何曾闹成这般?”宝玉急道,“往日就算天边一缕飘忽云彩摆在你跟前,你都能掂量出人值几斤几两。”
“哼。”袭人反倒被他气笑了,“谁像你说的这般市侩?你到底把我看成何等污糟模样?如今你四下寻访女子,却半分不曾问过我的心意。在你心底,我终究只是个粗使丫头,对不对?”袭人字字恳切,紧紧诘问。
宝玉心头一转,暗暗存了几分心眼,缓缓开口:“你是你,她们是她们,怎能混为一谈?旁人替代不了你,你也替代不了旁人。”
“够了,你不必再说,说来说去也说不明白。”袭人含着泪打断他,“不如给我置办十几口箱子,瞧你如今手头阔绰,这些年积攒下的财物尽数给我。放我好好离去,你也不必再来寻我,索性一拍两散。”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万万不可能。离了我,你如何度日?”宝玉忙道。
“我怎么过不是过?”袭人说完,转身便要去收拾行李。
宝玉没有上前拦她,眼下周身琐事缠身,实在分身乏术。
“我不管你了!”宝玉朝着袭人远去的背影远远喊了一声。
袭人自顾自进屋收拾物件,青天白日凭空闹这一场脾气。宝玉只淡淡一笑,心底笃定袭人终究不会真的走。
袭人在院中脚步越急,心里越发糊涂。这院落楼阁层层叠叠,屋宇连绵深重,走着走着,竟是真的迷了路。睁着眼眼前一片茫然,闭上眼心头亦是混沌。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笑的只有她自己。
望着这一重叠一重、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宅院,倒像极了她这一生。袭人腿一软,直直坐在冰冷地上,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老妇人慢慢走了过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袭人抬起泪眼:“嬷嬷是哪一位?”
“我是府里做饭的老婆子。这么大一座院子,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我一直留在这里炊饭。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宅子被卖过来卖过去,我反倒跟这院子生出感情。偌大一处宅院,总归容得下我一口吃食。”
老妇人寥寥几句,字字戳在袭人心上,竟生出深深的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