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楞了一下,鸳鸯心底咯噔一声。
旁边两个随行婆子连忙凑上前,笑眯眯接话:“正是鸳鸯,公子,姑娘!可不就是鸳鸯!”
这一刻宝玉才回过神,他与鸳鸯跟前还有一众婆子下人在旁看着。
“你们不必在此伺候,各自先去歇息吧。我与姑娘还有话说。”话说出口,宝玉略一顿,又改了称呼,“夫人。”
只这一声“夫人”,惊得鸳鸯心头巨震。她瞬间想起袭人,想起府中诸多女子,论身份论情分,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只觉眼前一切离奇得如同一场幻梦。
得了吩咐,婆子丫鬟们手脚忙乱、慌慌张张地退下去,连收拾东西都失了章法,旁人看着都替他们局促。
鸳鸯定了定神,面上不显半分惊惶,既没有过分热络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冷淡,只安安静静跟在贾宝玉身后,一同走进屋内。
鸳鸯跨进门内,目光下意识扫过屋中四下,心底始终七上八下安稳不下。
片刻后,她暗自宽慰自己,强行稳住心神:人各有命,众生的际遇从来不由自己攥在掌心。
心中所求是一回事,上天馈赠安排又是另一回事,二者本就很难全然契合,世上本就少有事事顺遂、心想事成之人。
她正兀自思忖,耳边忽然传来宝玉提醒:“小心,脚下有台阶。”
鸳鸯连忙抬手轻按胸口,微微颔首,缓缓调匀气息。
眼前的宝玉早已和记忆里大不相同,着实出乎她的预料。
从前的宝玉心底总缠着一桩化不开的执念,旁人却始终猜不透根由。
宝玉与黛玉此生从未有过半面相逢。
鸳鸯也只知晓大概缘由,并不清楚内里细节。
黛玉遵从双亲叮嘱,再加上一位世外异士特意叮嘱,言道她命格忌讳与外府亲戚相见往来,因此,自始至终不曾踏入贾府半步,与贾宝玉全无实际交集。
二人仅仅知晓世间有对方这么一人:宝玉晓得自己有一位名叫黛玉的表妹,黛玉也知晓有位表哥唤作宝玉。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了解,彼此心里都清楚,今生不必碰面相识。
宝玉从前做梦也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娶”鸳鸯——回想从前在外人眼中,他行事向来荒唐,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心中百感难宣,积攒了一肚子话要问鸳鸯。
“怎么……怎么会是你?”宝玉声音微微发颤,战战兢兢开口。顿了顿又道,“你先把头上这些饰物解了吧,看着都沉。”
翅减那边倒戏做全套,给鸳鸯置办的行头一应俱全,穿戴起来十分郑重体面。
反观宝玉这边,倒真应了方才婆子心里嘀咕的,教人疑心是不是寻错了地方。
院落虽宏大,四下却空旷杂乱,看着冷清寒酸,偌大宅子没几个下人,到头来竟是宝玉亲自出来迎接这新嫁妇。
“怎么不能是我?”鸳鸯开口,目光扫过四下,原本想说一句评判他眼下光景的话,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总之,活着就好。”
“可不嘛。”宝玉心中暗自附和,嘴上也轻轻应了一声,“是啊,活着就好。”
他蹙着眉追问:“你这一路……可我不解,你怎么会是那所谓的惠娴?”
顿了一瞬,他忽然恍然:“哦,我明白了。想来是你中途遇上翅减,是不是?是他叫你假扮惠娴前来嫁我。只是,我确实万万没有料到,来人会是你。”
宝玉往前半步,语气恳切:“鸳鸯姐姐,你万万不能当真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