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躺在偏殿的龙床上,身上的明黄色被子皱成一团,他的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个黑洞。
听见小嫣嫣的声音,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下,才找到了站在床边的小嫣嫣。
“后悔?”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朕……为什么要后悔?”
小嫣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
“我来的时候,母亲说过,要给皇帝舅舅留最后的体面,也给皇帝舅舅三个月的时间看看,看看太子哥哥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国君。这里面有九十粒药丸,每天一粒,正好三个月。”
“皇帝舅舅,您知道吗,娘亲收到您的信那天,哭了。”
小嫣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嫣嫣从小到大,只见过娘亲哭过三次。一次是生弟弟们的时候差点没命,一次是阿朗哥哥在北冥受伤,还有一次,就是看您的信。”
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小嫣嫣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给皇帝,他看着药丸却没动。
“放心,没毒,嫣嫣可从未想过要害您!”
皇帝这才张口,将药丸吞了。
“你娘她……恨朕吗?”
小嫣嫣想了想,“娘亲说,她不恨您,她只是心疼您。”
“心疼朕?”皇帝苦笑了一声,笑声像夜枭在啼叫,“朕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有什么值得她心疼的?”
“娘亲说,您这辈子,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小时候为了争皇位,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登基以后为了坐稳皇位,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您谁都不信,谁都不敢信,把自己困在这座宫殿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皇帝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朕对不起你娘,对不起太子,对不起很多人。”
“嫣嫣知道。”小嫣嫣放下药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皇帝脸上的泪水,“娘亲总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帝舅舅,知道错了没有用,改了才有用。”
皇帝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嫣嫣,你长得真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小嫣嫣笑了笑,“大家都这么说。”
“你娘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枯叶,“朕那时候很羡慕她,羡慕她活得那么自在,那么痛快。朕也想活成她那样,可是朕不行,朕是皇帝,朕不能。”
小嫣嫣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皇帝舅舅,您睡吧,嫣嫣在这儿陪着您。”
皇帝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