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片(二)(2 / 2)

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174 字 2天前

案木非檀非梨,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带着水纹的木料,像是沉船里捞起的朽木,又在阴处晾了百年。案上整齐列着十数只胭脂匣,匣身皆以白玉雕成,雕着各种花卉纹路,纹路间填着细细的金粉,灯光一照,金粉流动,那些花便似在匣上游走,时开时合。

胭脂娘子走到案后,从底层取出一只瓷盒。

瓷盒是羊脂玉的,质地温润洁白,光下看时,隐隐透出肌肤般的纹理。盒盖雕着缠枝梅纹,梅花五瓣,瓣瓣分明,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粒大的冰晶,晶光清冷。盒身没有接缝,浑然一体,只在底部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此物名‘桃花雪’。”胭脂娘子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不是冰雪的冷,是那种深秋夜露的凉,混着梅花的幽香,“取腊月梅花蕊上初雪、三月桃花瓣上晨露、未嫁而殒的女子眉间血,以三昧真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再窖藏三年方成。能洗尽铅华,荡涤前尘。”

柳丝丝盯着盒内。膏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质地莹润如凝脂,光下看时,里头似有细碎的冰晶在流动,像冬日窗上的霜花。

“这膏……怎么用?”她的声音发紧。

“点在眉心。”胭脂娘子用银簪挑起一点膏体,那膏体在簪尖颤巍巍地悬着,不落,不化,像一滴凝住的泪,“每日晨起净面后点,点在眉心正中央。点一次,洗一层铅华;点两次,涤一段前尘;点三次……”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洗净性命,从此世间再无你这个人。”

柳丝丝浑身一颤:“三次……就会死?”

“不是死。”胭脂娘子看着她,灰蒙蒙的眼里似有怜悯,“是‘净’。净到极致,连魂魄都洗净了,便化作这漫天柳絮里的一粒,无思无想,无悲无喜,随风来去,再无踪迹。”

柳丝丝的脸色白了白,可眼中那点执拗的光却更亮了。她想起沈老爷的话——“你若能洗去一身风尘,我便待你如正妻”;想起这三年在平康坊的逢迎与算计;想起那些男人看她时,那种既贪婪又轻蔑的眼神……

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换。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认。”

胭脂娘子将瓷盒递到她面前:“一客一妆,一妆一价,一价一缘。你的代价,会在第三次点妆时显现。胭脂售出,概不退换。”

柳丝丝接过瓷盒。入手温凉,那股清冽的梅香幽幽飘散。她紧紧攥着盒子,像是攥着救命稻草,对胭脂娘子深深一揖,转身走出铺子。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昏红的光、奇异的香、还有那双灰蒙蒙的眼,都关在了里面。

巷子里,柳絮又开始飘了。可奇怪的是,那些絮子一接近这铺子,便纷纷避开,像是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柳丝丝裹紧披风,怀揣着瓷盒,一步步往回走。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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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康坊的绾香阁时,天已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