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摇头,转身没入巷中。
他的口音,不是齐地,不是赵地,不是楚地。
是韩。
……
新坊不打架了。
楚云深本以为这是好事。
夜里能清静,他能睡个好觉,明早起来吃碗热粥,再混到午后,日子就这么过。
但豪族的门客不打架,不代表他们安静。
入夜,鼓声起。
不是军鼓,是筑。
有人击筑而歌,嗓门大得像要把城墙震塌,紧接着是和声,十几个人齐声吼。
楚云深把被子蒙过头,没用。
筑声停了,铜壶敲地的声音又来了。
有人喝多了骂街,骂完又哭,哭完又笑,笑完继续喝。
从亥时闹到丑时。
楚云深翻了第十八个身,眼睛瞪着房梁。
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远处传来一声长嚎,楚云深把竹枕砸在榻上。
他闭着眼躺了半刻,认命地坐起来,披衣走到廊下。
夜风带着远处的酒气和走调的歌声,新坊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高墙里坊上冒出的一片光点。
内侍小心凑过来:“亚父,可要奴去通传咸阳令……”
“算了。”楚云深揉太阳穴,“又没犯法。”
新律管斗殴,管藏兵,管隐户,没管唱歌。
这帮人精得很,打架要被坊长举报扣分,喝酒唱歌又不算违禁。
合法扰民。
楚云深恨回榻,一夜没睡好。
清晨,楚云深顶着两只黑眼圈坐在案前喝粥,筷子敲碗的动作都透着暴躁。
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没犯错!”
楚云深抬头。
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押着胡亥进来,孩子一身锦袍沾满墨渍,手指黑乎乎的,脸上还蹭了一道。
内侍推着胡亥跪下,呈上一张皱巴巴的帛。
“亚父,胡亥公子夜间偷出寝殿,在甘泉宫西廊墙壁上涂画,值夜宦者抓获,特来请亚父训诫。”
楚云深接过帛,是从墙上拓下来的。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栋楼,三层,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还标了字,有的写饼,有的写酒,有的画了个圆圈不知道是什么。
楚云深盯着看了几息,“你画的什么?”
胡亥抽着鼻子,委屈地抬头:“市。”
“市?”
胡亥擦了擦鼻涕,“我看新坊那边好热闹,好多人卖东西。我就想,要是把所有铺子都叠起来,叠三层,就能装更多。”
楚云深低头再看那张图。
三层楼,分隔成小铺位,底下还画了个门洞,像是入口。
这不就是……商场?
他嘴角抽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楚云深把帛丢在案上,“下次别画墙上,画竹简上。”
胡亥立刻爬起来,凑到案边,“亚父,你觉得好不好?”
楚云深没回答。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昨夜的鼓声和歌声,一股无名火往上蹿。
那帮门客为什么闹?闲的。
为什么闲?有钱没地方花。
豪族被圈在新坊,田产收了,生意停了,但手头攒的金银还没花完。
门客跟着主家吃喝不愁,每天无所事事,除了喝酒唱歌还能干什么?
楚云深盯着胡亥那张破图,忽然开口,“你这楼不行。”
胡亥眨眼:“哪里不行?”
“太小。”楚云深抓过旁边一支笔,在帛上随手一划。
“要建就建大的。底下卖吃食,二楼卖衣料绸缎,三楼摆珠玉首饰,顶上再搭个戏台。让那帮有钱没处花的主儿从早逛到晚,腿逛软了回去倒头就睡。”
胡亥两眼放光:“那岂不是一栋楼就是一整条街?”
“比街好。”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街上风吹日晒,楼里头冬暖夏凉。有钱人最怕吃苦,你把享受的地方凑一块儿,他不来才怪。”
胡亥抢过笔,趴在地上开始画楼梯。
楚云深靠着凭几,越想越觉得对。
那帮门客为什么夜里闹?精力过剩,钱没地方花。
你给他一个销金窟,让他白天逛铺子、听戏、斗蛐蛐、吃酒,晚上还有力气嚎?
“对,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