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9月30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北平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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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赵仲春召集保密站行动队开会。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蒋介石的戎装像。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每个人脸上。赵仲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没睡。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白清萍坐在他旁边。她是副站长,列席会议是分内的事。行动队的几个组长坐在对面,有李黑子、张胖子,还有几个她不怎么熟的面孔。他们看着赵仲春,等着他开口。
赵仲春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上面有指示,”他的声音有些哑,“北平城内,主张和平投降的人,一个都不能留。这些人,蛊惑人心,动摇军心,是共党的帮凶。”他拿起那份名单,念了几个名字。“这些人,今天之内,全部抓捕。情节严重的,就地枪决。”
白清萍看着那份名单。她认出了几个名字——一位是燕京大学的教授,一位是北平的知名律师,还有一位是报社的主编。她没见过他们,但听说过。他们主张和平,主张谈判,主张北平不流血。在赵仲春眼里,这就是通共。在白清萍眼里,他们只是不想死。
赵仲春把名单放下,看着行动队的几个人。“李黑子,你带人去抓那个教授。张胖子,你去抓那个律师。其他人,按名单分头行动。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结果。”
李黑子站起来,敬了个礼。“是!”张胖子也站起来,敬了个礼。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仲春和白清萍。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白副站长,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白清萍看着他。“赵站长,这是上面的指示,我们执行就是了。”
赵仲春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反对?厌恶?恐惧?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白副站长,你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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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消息传来。
赵仲春亲自带队,在东城的一处寓所里抓到了那位教授。教授姓陈,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花白。据说被抓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文章,看见赵仲春带人闯进来,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放下笔,站起来,说:“我跟你们走。”赵仲春没有给他戴手铐,而是亲自把他押上了车。车子开到天桥附近,停下来。赵仲春让教授下车,站在路边。然后他掏出枪,对准了教授的后脑勺。
枪响了。教授倒下去,血从头部流出来,染红了灰白色的水泥地。赵仲春收起枪,对围观的群众说:“这就是通共的下场。”然后上了车,扬长而去。
白清萍是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赵仲春的副官来送文件,顺便说了这件事。副官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清萍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副官走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一道一道的。她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教授。她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在北平很有名望,学生很多,朋友很多。他主张和平,主张谈判,主张北平不流血。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他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杆子说了算的。谁有枪,谁就有道理。赵仲春有枪,毛人凤有枪,蒋介石有枪。陈教授没有。所以他死了。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地上打着转。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撑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累。可她不能撑不住。她还得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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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白清萍去训练班上课。
教室里坐满了学员。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陈教授的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白清萍走上讲台,翻开讲义。
“今天讲审讯与反审讯。”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知道,被抓以后,敌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们。打,饿,冻,不让你睡觉。他们会用各种办法让你开口。”
台下的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白清萍继续讲。她讲得很细,从审讯室的布置到刑具的种类,从敌人的心理到应对的策略。这些都是她在延安学到的,在保密局实践过的。她讲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是在重复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下课的时候,学员们站起来,鱼贯而出。白清萍在讲台上收拾讲义。一个女学员走到讲台旁边,停下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
“白老师。”
白清萍看着她。“什么事?”
女学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困惑。像是一个孩子看见大人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白老师,这样杀人,真的对吗?”
白清萍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女学员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