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府的宴席,从午后一直闹到月上中天。
院子里红灯高悬,酒肉的香气混着酒气飘得老远。
蓝玉光着膀子,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手里举着个大碗,碗里的白酒晃悠着,溅了不少在衣襟上。
他身边围坐着一圈勋贵,有颍国公傅友德的儿子傅忠,有宋国公冯胜的侄子冯诚。
还有几个跟着他打过大仗的旧部将领,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
“喝!接着喝!”蓝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里的酒又洒了些。
“今天不醉不归!新皇登基又怎么样?老子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傅忠连忙举杯附和:“蓝太傅说得是!您可是开国第一功臣,没有您平定云南、北击蒙古。
哪有大明的安稳?新皇能坐上龙椅,您的功劳最大!”
这话正说到蓝玉心坎里,他仰头灌下一大碗酒,酒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打湿了胸口的毛发。
他抹了把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
“功臣?老子何止是功臣!没有我蓝玉,那朱允熥小子能顺利登基?
方孝孺、蒋瓛那些杂碎,还有朱允炆那个废物,哪一个不是老子帮他扫清的?”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喊道,“蓝太傅劳苦功高,新皇该封您为王才对!”
“王?”蓝玉嗤笑一声,带着七分醉意三分狂傲,“老子要是想当王,早就当了!不过是看在太祖皇帝的面子上,给那孺子几分薄面!”
“孺子”两个字,他说得又响又重,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周围的勋贵们脸色都变了,傅忠悄悄拉了拉蓝玉的胳膊,低声道:“太傅,慎言!陛下毕竟是天子……”
“天子怎么了?”蓝玉一把甩开他的手,酒劲上头,什么都不管了。
“老子当年跟太祖皇帝称兄道弟的时候,他朱允熥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说他是孺子,他就是孺子!
没有我蓝玉,他坐不上龙椅!这话,老子敢当着他的面说!”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一脚踩在凳子上,手里的大碗指着皇宫的方向:
“有朝一日,要是老子不高兴了,他那龙椅能不能坐稳,还两说呢!”
宴席上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接话。勋贵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惊惧。
蓝玉这话,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没人注意到,宴席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悄悄退了出去,趁着夜色直奔皇宫方向。
御书房里,朱允熥还在批阅奏折。
昏黄的烛火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玄色常服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疲惫。
“陛下,锦衣卫急报。”陆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朱允熥放下朱笔,接过密信。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蓝玉在宴席上的狂言。
“孺子”“没有我蓝玉,他坐不上龙椅”这些话,字字刺眼。
他的手指捏着密信,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既不愤怒,也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蓝玉会如此。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蓝玉啊蓝玉,你果然还是改不了这骄横的毛病。
真以为朕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