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坐看云起时(1 / 2)

荒原上的风在那些谴责声浪中来回穿梭了多日。

天闕道统的门人运送物资来到前线传送阵旁,交接文牒时总会压低声音说上几句。

长生仙族的执事在矿脉旁核对灵石帐目,拨动算盘之余也会顺带冷嘲热讽一句。

这些刻意编排的言辞並未能直接传入叶楠的耳中。

矮坡周围布下了几道隱蔽的隱灵阵法,將外界的嘈杂隔绝大半。

然而消息流传的路径从来不止一条,总有行商散修为了躲避战火,结伴从南边的坊市一路北上。

他们经过这处矮坡时,见著歇脚的修士便会顺口提上一嘴外面的最新战况。

帝尊站在矮坡下方的一株枯柳旁,听完了几名过路散修的低声议论。

他挥手打散了修,並未迈步走上坡顶將这些琐碎话语重复给叶楠听。

他只是掀起暗金长袍的下摆,在坡顶的一块断壁前站立了约莫半个时辰。

极目远眺,天边那层灰白色的雾气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向著中州边境蔓延。

“天闕的阵法,怕是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了。”

帝尊握了握腰间的战刀,自言自语。

大教的腐朽比他想像得还要快,到了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些执掌道统权柄的长者依旧將心思放在流言攻訐上面。

第四天夜里,子时刚过。

叶楠坐在矮坡那面青石旁,四周的黑暗中飘浮著几卷外界送来的传讯纸卷。

那些纸卷上散发著淡淡的萤光,皆是各大势力用秘法传来的催促之言,有些甚至带著隱晦的威胁。

他连看都未曾多看一眼,抬起右手,拂袖带起一阵劲风,將这几卷宣纸震成了齏粉。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面前一块因为山风吹袭而显得有些鬆动的黄褐土石。

五指发力,手腕向內收了一下,灵力过处,那片鬆动的土石被严丝合缝地按回了原处。

泥土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彻底稳固了下来。

“中州的因果,到此便算结了。”

叶楠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灰色布袍,沿著坡顶有些陡峭的乱石路径朝南走了很长一段。

深夜的荒山异常寒冷,途中经过几株叶缘已经完全枯萎的野灌木。

他並未直接踩踏过去,而是刻意侧过身躯,绕开了那些因为水土流失而导致根系完全裸露在外的焦黑植株。

一直走到一处地势稍低、显得颇为平坦的乾涸河床地面时,他方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夜色將他的灰色身影完全吞没,若非偶尔有一缕微弱的呼吸声传出,他便如同是一尊早已在风沙中佇立了千百年的石雕。

沉吟片刻,他感知著气海深处那一尊沉睡的宏大玄光。

“既然他们想要这片泥潭,那便留在里面自己受著吧。”

叶楠缓缓闭上双目,体內那道封禁已久的世界之门,伴隨著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轰鸣声,在泥丸宫深处朝著两侧轰然打开。

混沌气流垂落,他的身形在现实世界的河床上瞬间变得虚幻,最终化为一道微光,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乾坤微动,虚空转换。

当叶楠的意识再度凝聚时,他已经进入到了自己的体內世界之中。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垠的苍茫大地,头顶悬浮著几颗由纯粹仙灵之气凝聚而成的星辰,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那些在前线被他顺手收进来的大泽修士以及各方散修,此时各自还待在原本划分好的区域內。

整片空间显得极为安静,唯有远处的灵泉传来细微的流水声。

有人正靠著一截巨大的暗红色岩石坐著,手里握著几枚下品灵石,正在抓紧每一点时间恢復自身乾涸的法力。

有人则是不管不顾地平躺在乾爽的沙土上面,双目闭合,正在闭目养神。

还有几名修为到了元婴期的荒域老修,则是神色严肃地站在世界的边缘区域。

他们隔著一层半透明的乾坤壁障,看著外面那层正在剧烈翻涌的灰白色异域雾气,眼中虽然带著一抹忧虑,却並未有太多的惊慌。

帝尊此时正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他的右手按在漆黑的刀柄上面,浑身气机內敛。

见著叶楠走进来,他並未多问外界的战况,也未曾提及天闕道统的最新动向,只是微微躬身致意。

隨后,帝尊抬起左手,將腰间有些偏斜的刀鞘位置往后调整了半寸。

“外面如何了”冥尊坐在不远处的一条石凳上,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他手里正握著一根通体漆黑的全新木杖,杖身粗糙,显然还没有完全磨光。

几处木质的结节表面,还清晰地留著刚刚用飞剑削过的锋利痕跡。

叶楠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应:“天闕在等死,长生在算帐,无上神宗在看戏。”

冥尊冷笑了一声,用那根未完成的木杖轻轻戳了戳地面:“意料之中的事。当年老子在荒域和那些灰皮怪物拼命的时候,这帮道貌岸然的大家长就喜欢在背后算计这些利益。如今火烧到他们自家的山门了,依旧改不掉这股子小家子气。”

女帝此时正站在更远的一处白玉高台之上。

她背对著世界的入口,一头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

一袭毫无杂质的纯白长裙在没有任何山风吹拂的体內世界里,此时却在微微晃动著。

那是由於她体內的功法正在自流转,一缕缕细微的纯阳气流正沿著她肩胛骨的外沿缓缓滑过,在虚空中带起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波纹。

“你进来了,便说明外面的防线已经彻底烂了。”女帝並未转过头,声音清冷。

叶楠迈步走上高台,站在她身侧:“烂了便烂了吧。本座给过他们三次机会,是拓跋鸿自己觉得天闕的底蕴可以抗衡界壁的崩塌。”

他穿过那些盘坐在地上的修士影跡之间的空隙,径直走到高台中央一块平整的青色岩石上面,缓缓坐下。

他没有开口对周围的荒域修士说“外面的事不用再管”这等宽慰之言,也没有多此一举地去交代接下来各部人马该如何分批整备。

他只是在岩石上坐定,双手平放在双膝之上,眼帘低垂,彻底进入了入定的状態。

体內世界的光线比外界要柔和得多,没有那些刺眼的烈日与血色的战火。

边缘区域那些代表著不祥的灰色雾气虽然在远处缓慢翻涌,却始终无法越过那层由世界法则构筑而成的虚空壁障。

他闭眼之后,整片小世界的能见度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原本充斥在天地之间的醇厚灵气,也並未因为主宰者的肉身进入而產生任何剧烈的波动。

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

没有紧急召开的战前会议,没有关於反攻中州的具体安排,更没有任何调动各方兵力的法旨调令。

那些被收进体內世界的十万修士,见著自家的前盟主是这般姿態,浮躁的心境也隨之彻底平復了下来。

他们各自回到了原来的驻扎方位,闭目的继续调息,擦拭兵刃的继续整备,或者乾脆就如同叶楠那般,只是安静地坐在岩石上面看著远方。

没有人出言去询问外界的战况究竟恶劣到了何种地步。

没有人去探听两界山的裂缝是否还在进一步扩大。

更没有人去不识趣地追问那些来自大教的道德指责后来究竟怎样了。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乾坤世界內,像是所有该问的、不该问的问题,早在三年前那场南星城之变时就已经有人替大家问过了。

剩下的事情,对於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荒域残兵而言,无非就是一个字——等。

等中州的那些超级势力流尽最后一点血。

等外面的那些灰皮怪物將所谓的万教圣地彻底踩成废墟。

到了那时候,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因果自会给出最公正的判词。

在体內世界的极深处,一片由纯粹的神识凝聚而成的星海中央。

叶楠始终保持著最初那般双手结印、双腿盘坐的姿势。

他此时的呼吸频率比前几日在外界荒原时还要更浅、更慢,每一次吐纳之间,都隱隱隔了有数个时辰之久。

他像是已经把自身的绝大部分精力与神魂力量都收回到了泥丸宫內,只留下最基础的一丝武者感知维持在身体的表皮附近,用以警戒四周的虚空变化。

体內的金色仙气沿著《太上化宇诀》原有的经脉路径缓慢流转。

气血自行运转,各大窍穴內的星光交相辉映,没有遇到任何功法之上的阻滯,也並未在气海深处形成新的灵力衝击。

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修为境界在经过了这几年的沉淀与压制之后,此时正在缓慢地触及到上一层虚空壁垒的边缘。

那等感觉,便像是一根冰凉的手指此刻正轻轻抵在了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

他能够隱约感觉到纸面传来的那一抹微弱的凉意,但他的神识却始终维持著一种绝对的冷静,並没有在此时盲目地用力去戳破这一层阻碍。

“破境不难,难的是破境之后的因果承载。”

叶楠心中闪过一抹明悟。

他很清楚,若是自己此时强行引动雷劫,体內世界的法则必然会与外面的中州天道產生强烈的共鸣。

到时候,长生仙族和天闕道统的那些老怪物,必然会顺著天劫的气息寻到此处,从而將荒域最后的这点种子给彻底拖入泥潭。

时间在这座奇妙的体內世界里,並不与外面的大世界完全同步。

外界那条由无数异域灰皮怪物组成的庞大行军队伍此刻推进到了哪里、又有多少大教的探子注意到了他这位前守將突然彻底闭关的消息——这些东西在此时的叶楠看来,早已经无关紧要。

他要做的,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座巍峨的高楼在狂风中彻底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