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无字灰旗(2 / 2)

字跡入石极深,带著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剑意。

年轻修士咽了口唾沫,伸出微颤的手,从石台上拿了一个装有三枚辟穀丹的瓷瓶,隨后便快步退了回去。

营地內的所有资源,不管是后方山谷里仅存的一条灵石矿脉,还是南面悬崖下的一口乾净水源,亦或是附近荒山上零星生长的药材,来此避难的修士都自觉地按照各自原有的路线进行採集。

大家在乾坤袋里塞满了所需的物资后,便各自返回自己的木棚,互不占用,也互不干涉。

叶楠偶尔会在午后或者傍晚时分,独自一人在营地的边缘地带缓慢地走上一圈。

他走过那些刚刚搭建好的棚架,走过那些由散修们自发垒砌起来的矮石墙。

他的脚步极轻,一袭灰色布袍在风沙中微微摆动,一路上从未在任何一个木棚前停留,也从未开口对任何一名散修说过鼓励或者训诫的话。

他仿佛只是在做著一次例行的散步,只是为了確认那排用藤条缠绕的界线,依然完好无损地立在最外围的黄土深处,没有被外来的力量推挤变形。

而那些陆续加入营地的人,在经歷过最初的忐忑与不安后,也逐渐习惯了这位神出鬼没的太上盟主的存在。

当叶楠的身影从他们的棚架前经过时,正在修整兵刃的散修不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正在看管家族晚辈的老族长也只是远远地躬了躬身,没有任何人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主动跑上前去套近乎。

大家都待在自己选定的那块狭窄区域里,打坐的打坐,疗伤的疗伤,用磨刀石打磨飞剑的打磨飞剑。

这处没有任何规章条例约束的营地,却在一种奇妙的默契中,运转得比中州任何一座坊市还要井然有序。

与西荒高地营地的喧囂相比,另一边的万里战线,此时却陷入了一种极为死寂的收缩状態。

异域那条庞大无比的灰白色推进线,在彻底改变了行军方向之后,一路上以一种稳定而无法阻挡的姿態,朝著中州西侧边境的核心区域不断延伸过去。

在这一条长达数万里的漫长行军路线上,它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大规模拦截。

长生仙族部署在西荒西部边界的九处最新防线据点,大半在三天前就已经接到了主家太上长老的撤离法旨。

此刻,当滚滚的雾气漫过这些依山而建的坚固据点时,里面的亭台楼阁早已空无一人。

原本用来沟通祖地与前线的最核心传送阵基,已经被人用秘法强行拔除了灵石源泉。

平日里散发著耀眼金光的防御符文在这一刻彻底暗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过任何新的法术光芒。

天闕道统布置在更靠北一带的巡逻据点,撤离得甚至比长生仙族还要彻底。

高耸的黑色哨塔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矗立著,值守的人员早已在两日前便收拾好了行囊,顺著安全通道退回了宗门腹地。

在天闕內门执事殿的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例行记录文书,数量比之前少了大半。

原先每隔两个时辰便会送达一次的战况玉简,到得如今,每天只有寥寥数枚送达。

里面的內容也变得极其敷衍,除了乾巴巴的行进坐標以及用来记录天色变化的记號之外,再也没有附带任何关於异域魔物具体战力、神魂波动的详细观测描述。

“师兄,今日的文牒还是只写坐標吗万一长老怪罪下来……”

天闕內门的一处偏殿內,负责整理文书的年轻弟子看著手里空白的玉简,有些侷促地开口问道。

正在喝茶的执事头也不抬,冷冷地回了一句:

“长老们现在整天在祖地大殿里跟长生仙族的人扯皮,哪有心思看你这劳什子观测记录。坐標没写错就行,剩下的事情,少打听,能活命才是真的。”

在这片几乎不设防的大地上,异域的行军速度也並未因为沿途防线的稀疏与空虚而有丝毫的加快。

它们保持著此前那种不急不缓的缓慢节奏。

偏西的路线极为漫长,沿途的地形乾燥异常,地表上的植被也在乾涸的地脉影响下变得极为稀薄。

翻滚的灰白色雾气在庞大的大军身后缓慢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层厚厚的寿衣,將大片大片的荒山彻底覆盖。

然而,这些雾气在经过那些已经彻底熄灭的长生仙族阵基时,却表现得极为规矩,没有越过那些失效的石刻符文半步。

在半路的一处乱石滩前,一名背著两件破旧法宝、正急於返回自家宗门的散修,在越过一处高耸的土坡时,远远地朝著那条已经蔓延到地平线尽头的灰白色队伍看了一眼。

滚滚迷雾中,巨大无比的半透明黑影依旧在缓慢地向前挪动著,脚步沉重,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没停,方向也没变。长生仙族这回怕是要把底裤都给输光了。”

散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里有些失魂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歇息完毕后,没有多做一刻的停留,將腰间的飞行法器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暗淡的遁光,顺著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关於异域大军已经彻底转向、避开荒域而专打圣地的事情,他並没有打算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往別处传扬。

如今的中州,人人自危。

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天地大势面前,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营地最南侧的一座高大棚架边沿,叶楠独自坐在一块粗糙的青黑色石头上。

他的右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隨著风沙的节奏,在破损的灰色布袍上轻轻地敲击著。

女帝白衣如雪,一双赤足未曾著地,离地三寸,神色冷淡地站在他身侧不远处。

西荒大原上的狂风极大,带著浓烈的沙土味,將她身上那袭不沾一尘的洁白衣裙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隨后又在法则的压制下,顺从地落回到了脚踝处。

女帝看了一会儿远处那片虽然翻滚不休、却始终未曾向著南方高地漫延过界半步的灰白雾气。

过了许久,她方才收回视线,將目光落在了身侧盘坐的叶楠身上,声音清冷如同九幽寒泉:

“西边传来了最新的消息,长生仙族的第三道外围防线,在今天早晨又往后移了三万丈。拓跋玄那老鬼连夜带著核心弟子退守到了青藤谷,原本留在矿脉里的十万散修奴役,已经被他们当成弃子丟下了。”

叶楠手指的动作没有停顿,脸上的神色始终如一,极其平静地回应道:

“移了就移了。”

女帝微微蹙了蹙眉,一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复杂之色:

“你当真打算就这么一直看著通天谷若是失守,中州最大的灵脉源头便会落在异域手中。到时候,即便你有乾坤世界可以自给自足,外面的这片天地,怕是也撑不过三年。”

叶楠停下了手指的敲击。

他转过头,看著女帝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的精致面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

“通天谷是拓跋家和天闕道统的命根子,不是我叶楠的。他们当年为了这口灵脉,不惜用三十万荒域守军的性命去填天道裂缝。如今,既然因果循环到了这一步,他们便该有自己把这口恶果吞下去的准备。”

“可外面那十万散修……”

“他们现在能在这里搭棚子活命,便是本座给他们爭来的因果。”

叶楠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口上的风沙,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女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那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的灰色背影上。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那一抹一直縈绕在她眉宇之间的冰冷之色,在这一瞬间似乎也消散了少许。

她转过身,迈著无声的步伐,重新走回了棚架下方阴暗的阴影之中,没有再提起其他任何方向的动静。

而此时,在距离高地营地数万里之外的通天谷深处。

一封加盖了长生仙族与天闕道统至尊联合法印的血色文书,正静静地摆在两家主事人的长案上面。

文书的抬头只有简单的两个大字——“求援”。

至於要求援的对象是谁,在这座由无数骸骨和乾草堆积而成的古老荒原上,所有人的心中,其实早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