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龙脊入土(2 / 2)

她这一趟过来並没有带来任何关於中州各大世家的新消息,只是在路过这座废弃哨塔的时候,在巨大的塔基外围独自站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她缓缓低下头,一双清冷的眼睛確认了地上那些散落的碎石以及王鹏昨天刚刚埋下的符文石具体方位。

在此期间,她的双手一直缩在宽大的袖口里面,没有去惊动或者移动其中的任何一块。

確认完这几处隱藏大阵的阵眼没有出现任何挪位或者灵力泄漏的跡象后,她又沿著高耸的塔基缓步走了一圈,直到確定方圆百丈之內没有任何异常的法力残留,方才按著长袍,沿著那条乾涸多年的古老河床,默不作声地再次返回了高地营地。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走进哨塔一步,与门槛处的叶楠也仅仅只是在空中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显得极其默契。

到了第七天的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再次被一层厚重的铁锈红残阳所充斥。

叶楠缓缓走出昏暗的塔门,他没有惊动任何正在棚架下歇息的散修,只是独自一人,沿著那条乾涸的古老河床,不紧不慢地朝著西北方向走了一段路程。

约莫前行了两里地,他便来到了那道终年铺满了褐灰色碎石的矮岭脚下。

叶楠在岭脚处一个极其隱蔽的背风山坳位置缓缓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这里的地面由於长年不见日光,显得异常的乾燥死硬,四周唯独生长著一些根系极深且叶片乾枯的不知名野草。

这些野草的黑色根系几乎延伸到了土层最深处,与地底下的散碎石层盘结在了一起,隱隱约约在山坳口形成了一道类似於天然屏障般的特殊结构,將外面的风沙强行挡了大半。

叶楠在几株野草旁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將覆盖在表层的一层褐灰色碎石耐心地朝两侧拨开,露出了隱藏在最底下的几块排列得极其平整的惨白色石板。

这些石板的粗糙表面上,此时还隱隱约约地刻著一些不知是何年代遗留下来的古老阵法纹路。

只是由於歷经了无数年的风沙吹拂与地脉变迁,上面的刻痕如今已经磨损得极其浅薄了,所有的线条都显得有些断断续续,连最基础的法力迴路都无法再行凑齐。

叶楠缓缓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腹,顺著其中一条主干纹路的走向,在冰冷的石板表面上极其缓慢地摸了一遍。

当他的手指摸到石板最中央的位置时,纹路的末端却在一处尖锐的暴力断裂处戛然而止,再没有了下文。

“这是当年的『封魔锁链』残痕……看来这道矮岭在万载之前,也曾是某位人族大能落子的地方。”

叶楠摸著那处断口,心中自言自语。

指心传来的触感冰冷且粗糙,里面残留的一丝微弱剑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有些扎手。

他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隨即收回右手,將刚才拨开的褐灰色碎石重新覆盖回了石板的原位,將其掩埋得与周围没有半分不同。

做完这些事情,他站起身,沿著来时的乾涸河床不紧不慢地原路返回了西北哨塔。

当他的灰色身影再次回到塔下的时候,周围粗糙棚架下聚集著的散修人数,明显比他今天中午离开的时候又要多出了一些。

在靠著棚架最外侧边缘的位置上,正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正沉默不语地围坐在一起,细心地清点著他们刚刚从內地带过来的少量辟穀丹和符纸。

这些人身上穿著的也儘是一些早就破损严重的旧宗门服饰,瞧见叶楠从干河床的阴影方向独自走回来,他们的眼中虽然闪过了一抹隱隱的敬畏之色,但却极为懂规矩地没有开口多问半句。

大家只是在石阶前躬身行了个礼,隨后便各自转过头去,继续忙活手上的清点事情。

帝尊此时依旧如同一尊铁佛,坐在塔门一侧的避风角落里。

他那柄沉重的黑色战刀斜斜地靠在身侧的石墙上面,刀刃上没有多余的光晕流转。

他瞧见叶楠回来,健硕的身躯连动都未曾动弹一下,屁股更是没有离开石凳半分,只是將原本隨意搭在膝盖上面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放了下来。

这个动作极其隱蔽,然而在荒域老卒的眼中,那便代表著整个哨塔的最高戒备已经可以暂时解除了。

这种信任与默契,不需要通过任何多余的语言或者神念来在空中进行確认。

叶楠从帝尊的身侧穿行了过去,他没有走进昏暗的塔內,反而是顺势在门槛外侧的一块乾净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的黑纹靴底贴著地面上踩得扁平的乾草,十指在宽大的灰色袍袖下微微弯曲著,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放鬆但又隨时可以暴起杀人的姿態。

暮色越来越深了,远处那道一直横亘在地平线尽头的灰白色雾气轮廓线,正在隨著光线的暗淡而逐渐变淡、变虚。

先是雾气的边缘位置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紧接著,整条绵延了数十里的白色防线,都彻底融入了地平线那抹让人压抑的暗调之中,再也无法凭藉肉眼去清晰地辨认。

夜空之中,几缕清冷的星辉再次穿过云层的微小间隙,如同被人用筛子细细筛过了一遍的银粉一般,零散而又均匀地洒落在四周密布的灌木丛和那条寂静的干河床上。

“盟主,林修贤那小子今天下午带人去西边巡了一圈,带回来了两个快要断气的散修。”

帝尊將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脚下的碎石,声音压得极低。

叶楠看著指尖下枯草的纹理,面色平静如水:“哦人在何处”

“在南边第三个棚子底下躺著呢,吃了王鹏给的保命丹药,这会儿舌头总算是能动了。听他们说,西边通天谷的坊市前天夜里被彻底屠了。出手的不是魔物,而是天闕道统的几个內门督战执事。为了凑齐撤回內地要用的破界传送灵石,他们把坊市里几万散修的底蕴全数强行刮乾净了。”

帝尊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叶楠对此似乎並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他只是淡淡地说道:“长生世家向来如此。在他们眼里,没有长生根基的散修,不过是隨时可以用来填补大阵亏空的气血燃料罢了。他们撤得越狠,这西荒的因果便越快落到咱们太上盟的手里。”

“可属下就是看不惯这等做派!天闕道统平日里高掛玄门正宗的牌匾,做起事情来,手段比大泽的魔修还要下作三分!”

帝尊狠狠地在石墙上捶了一拳,震落了几缕乾枯的墙灰。

叶楠缓缓站起身,將有些发凉的双手重新揣回了袖口里面。

他的视线在夜色下的乱石堆里扫过,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虚无縹緲:“莫要为了死人动了道心。明天清晨,让林修贤带他的人去把西边那几处废弃防区的阵基全数接管过来。王鹏赶製出来的黑铁阵桩,第一批全数钉在矮岭脚下。”

“盟主,您是想在这儿……强行跟大泽的雾气开闢第二战场”

帝尊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骇然的光芒。

叶楠转过头,看著他,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半边脸颊上面,显得异常的冷峻:“不是开闢战场,本座是要在这片废墟底下,把当年林氏老祖宗留下的那条龙脊,生生钉死在咱们荒域的防线里面。拓跋鸿以为自己退回內地便能高枕无忧,他却不知道,这西荒的地脉一旦彻底断了,中州的护国大阵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废纸罢了。”

帝尊听到这里,浑身的气血不由自主地翻滚了一下。

他重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沉闷如雷:“属下遵命!明天一早,我的长刀便在矮岭守著,谁若是敢来碰阵桩一下,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夜色更浓了,干河床方向的流水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开始变得越来越大。

那声音听起来极为纯净且富有某种让人心安的规律,流速快而均匀,像是什么庞大的天地造化,此时正在地层最深处一层一层地渗透过沙质的河床,最终沿著古老的岩石断层,彻底流入了这片由太上盟守卫著的西荒大地最深处。

叶楠在石阶前迎风站了许久,直到高空中的最后一缕星辉也被缓缓飘过来的大片黑云彻底盖住,他方才迈开轻缓的步伐,转步走回了昏暗的塔內。

隨著木门从內侧再次乾涩地合拢在一起,整座西北哨塔,连同周围数千名正在熟睡中的散修命运,都彻底与这片古老的荒原一起,静静地融进了这片深邃如墨的夜色褶皱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