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侯不信,却也由不得人。”
韩明轻轻晃动酒碗,酒液在碗中打着旋,“我自幼便读史书,知乱世之中,唯有明主可辅。曹公胸怀大志,知人善任,有匡扶天下之心,有容人纳谏之量。
我投曹公,不是为了一时富贵,是为了早日结束这乱世,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抬眼迎上吕布的目光,语气诚恳:“温侯武勇,天下无双,这一点韩某从未否认。可温侯性子刚愎,知进而不知退,知战而不知治,纵然能胜一时,终究难成大业。
跟着温侯,最多是做个驰骋沙场的将军,却看不到天下一统的希望。”
这话不算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直白地戳中了吕布的短处。
换做往日,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吕布早就拍案而起,方天画戟直接劈过去了。
可此刻,他只是怔了怔,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几分被说中心事的怅然。
“知进而不知退,知战而不知治……”
吕布喃喃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说得好。陈公台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只可惜,某听不进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是啊,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毛病?
可他是吕布,是吕奉先,天生就该在沙场上冲锋陷阵,让他去琢磨那些民心治理、权谋制衡,比让他对战三英还累。
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顶级人才,陈宫跟了他这么多年,屡屡献计,他又听过几次?
越是想,心里的惋惜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认命。
或许,韩明说得对。
这就是天意。天意让他败在下邳,败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吕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韩明。
他知道,酒喝到这里,客套也该结束了。
真正的话,终于要来了。
果然,韩明端起酒碗,对着吕布微微一举。
“温侯,这第三碗酒,韩某敬你。敬你一世英雄,敬你沙场无双。”
说罢,他仰头饮尽。
吕布也端起碗,一口闷了。
酒碗重重落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韩明放下碗,看着吕布,语气平静地问:“酒也喝了,话也说了。不知温侯,接下来作何打算?”
来了!
吕布心里暗道一声。
图穷匕见,终究是要说到正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牢房外的众将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扒着木栏,紧张地看着里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甬道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