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了半辈子的“君臣大义”,他念了半辈子的“汉室中兴”。
到最后,在那位少年天子眼里,他和他追随的主公,不过是需要提防、需要拿捏的权臣罢了。
一旁的刘晔,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明。
他是阜陵王刘延之后,身上流着汉高祖刘邦的血。
从他记事起,“汉室”二字就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见过灵帝时的朝纲混乱,见过董卓入京后的皇室屈辱,见过李傕郭汜之乱时天子的颠沛流离。
他之所以愿意出山辅佐曹操,正是因为他看清了,单凭朝堂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单凭那个年少懦弱的天子,根本撑不起这四百年的江山。
他以为自己是在曲线救国。
他为曹操出谋划策,助他壮大势力,助他迎天子都许,助他平定四方。
说到底,都是希望借着曹操的力量,让刘氏江山重新稳下来,让汉室宗庙得以延续。
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一心维护的宗室,他血脉相连的天子,竟把他和曹操都当成了敌人。
刘晔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四百年大汉!
高祖斩白蛇起义的豪迈;
文景之治的富庶;
汉武开疆的霸气;
光武中兴的荣光……
那些曾让他无比骄傲的过往,那些刻在史书里的煌煌帝业,怎么就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要靠绑架功臣的女儿来巩固皇权,要靠耍弄阴谋权术来维系地位。
这样的大汉,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威仪四方的大汉吗?
这样的天子,还值得他们这些人鞠躬尽瘁吗?
悲愤像野火一样在胸腔里蔓延,烧得人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荀彧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一生端正,从不喜形于色,可此刻,那种理想被玷污、信念被践踏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忠的从来不是龙椅上那个具体的人,而是“大汉”这两个字背后的秩序、道义与太平。
可如今,这两个字,竟成了挟持他们的工具。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荀彧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子扬,你再说说,此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或许是伏完自作主张,或许是杨修那帮人在背后撺掇,或许天子只是一时糊涂,被身边的人蒙蔽了。
刘晔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得像坠了铅:“文若,事到如今,你我都该看清了。伏完是国丈,没有陛下的首肯,他敢亲自到主公府上说这番话?
他今日来,不是商议,是传旨,是先打个招呼,等着主公接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