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这时也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持:“就算天子有万般不是,大汉也不能亡。
四百年社稷,宗庙陵寝,天下士子人心,都系于汉室一身。
若是汉室亡了,天下只会更乱,百姓只会更苦。”
“守着一具腐烂的躯壳,就叫不亡了?”
郭嘉嗤笑一声,“子扬,你是聪明人,怎么也说这种糊涂话。
真正的大汉,是民心,是太平,是安居乐业。
如果这个朝廷本身就是祸乱的根源,你守着它的名号,不过是让这乱世延续得更久,让百姓受更多的罪。”
他拿起酒壶,又给空碗满上,语气放缓了些:“你们想想,主公执政以来,推行屯田,兴修水利,打击豪强,整肃吏治。
北方的百姓,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过了?
地方上,是不是比以前安稳了?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一百个空有其名的大汉朝廷,都管用。”
书房里,争论声此起彼伏。
三个人,三种立场,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彧与刘晔守着几十年的君臣大义,守着刻在骨血里的忠君思想,据理力争。
他们说着孔孟之道,说着春秋大义,说着四百年的江山社稷,说着为人臣子的本分与操守。
他们的言辞激烈,态度坚决,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守住那摇摇欲坠的信念。
可他们自己也知道,很多话说出来,底气越来越不足。
郭嘉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句句都戳在他们最心虚、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们不是看不到汉室的腐朽,不是看不到天子的懦弱,只是他们不敢承认——承认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早已不值得坚守。
郭嘉则言辞犀利,直击要害。
他痛陈汉室的腐朽,批判天子的无能,点破“忠君”与“忠天下”的区别。
他骂二人迂腐,怒其不争,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谅。
他知道这道坎有多难跨,他只是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二人早点看清现实。
骂到激烈处,三人都忘了身份,忘了体面。
荀彧拍着桌子,脸色涨红;
刘晔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郭嘉则抱着胳膊,冷笑着一一反驳。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谋士们,此刻都像市井里争强好胜的匹夫,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也不知吵了多久,荀彧骂得口干舌燥,猛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别过脸去,不再看郭嘉。
刘晔也瘫坐在一旁的胡凳上,喘着粗气,眼神复杂。
二人都累了。
不光是嗓子累,更是心累。
吵得再凶,也改变不了事实。
骂得再狠,也挽不回那个崩塌的信念。
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烛台上的蜡烛不知何时被郭嘉点上了,昏黄的烛火摇曳着,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来回晃动,忽明忽暗。
郭嘉拿起酒壶,给三个碗里都添了酒。
他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神色平静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等二人的气息都渐渐平复,郭嘉才放下酒碗,抬起头,看向荀彧和刘晔。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缓,没有了刚才的激动与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可就是这平静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二人耳边,让他们浑身一震。
“骂够了,也哭够了。那我问你们一句——”
郭嘉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