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慌慌张张的?”
刘协的声音很轻,带着常年积下的疲惫。
他早已习惯了这座宫殿里的死寂,连说话都不敢高声,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到墙外那些巡守的甲士。
小顺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封用油纸裹着、蜡封完好的密信,指尖都在抖:“回陛下……宫内线人……拼死送出来的密报……是……是杨公府的事……”
“杨公?”
刘协猛地坐直了身子,后腰硌在椅背上的钝痛都顾不上了。
他伸手去接那封信,指尖刚碰到油纸,就感觉到一阵冰凉,还有小顺子身上沾来的夜露寒气。
封蜡上是半枚残缺的虎纹印,那是杨彪私下与他通消息的印记,绝不会错。
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拆了两次才把蜡封抠开。
油纸里裹着一张薄麻纸,字迹潦草,墨迹晕开了几处,显是写得极为仓促。
刘协垂眸看去,只扫了前两行,呼吸便骤然一滞。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杨彪因杨修被压入大牢衔恨多时,暗中联络府中旧部家将,欲趁夜矫诏开城门,联络城外忠汉之士举事,诛曹安汉。
不料行事不密,被府外三杰监视。
曹昂亲率夏侯惇、李典、乐进三将,领两千五百甲士连夜围了杨府,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
杨彪尚未踏出府门半步,便被夏侯惇亲手擒住,府中参与之人悉数被抓,无一走脱。
末了一行,字迹格外重,力透纸背:定明日午时三刻,于南市口斩首示众。
“哐当”一声。
刘协手里的麻纸轻飘飘地落了下去,落在案边的烛台旁,边角被烛火燎到,卷起一点焦黑的边。
小顺子吓得连忙扑过去把纸捡起来,吹熄了火星,抬头时就见刘协整个人都僵在龙椅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瞳孔像是散了焦。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小顺子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刘协的袍角。
刘协没有应声。
他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顺着椅背一点点滑下去,最后瘫坐在龙椅里,后背深深陷进粗糙的木纹里。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杨彪……
怎么会是杨彪。
他想起去年迁都来兖州的路上,杨彪拖着病体,一路扶着车辇跟在旁边。
风霜雨雪都不肯乘车,说“陛下在步辇,老臣焉敢安坐”;
想起杨修被曹操以“惑乱朝政”之名压入大牢那天,杨彪一夜白头,第二天进宫见他,跪倒在丹墀下,哭得直不起腰,却还攥着他的手说“陛下稍忍,老臣必为汉室谋一条生路”;
想起半月前,杨彪还借着问安的名义,悄悄塞给他一张字条,说“臣已有计较,不日便有动作,陛下静候佳音”。
他知道杨彪恨。
杨修是杨家独子,是杨彪半辈子的指望,说杀就杀了,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隐约猜到杨彪会做些什么,却从没想过会这么快,更没想过会败得这么彻底——连府邸都没走出去,就被瓮中捉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曹昂,夏侯惇,李典,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