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陆庄重逢,西毒北丐(2 / 2)

当年郭靖的疗伤传功之恩,他始终记在心里,是以此刻態度极为客气有礼,並未因为自己的武功已远胜前者便有丝毫的倨傲。

郭靖与黄蓉连忙还礼,双方落座之后,又隨意寒暄了几句。

交谈之际,白清远的目光在黄蓉略显苍白的面颊上停留了片刻,耳中细细辨別她说话时的呼吸沉浮,再观其气血运行的势態,忽然神色微动,缓声问道:

“黄帮主面带虚色,气息略显滯涩,似乎不仅是身怀六甲的缘故。依贫道观之,倒像是內息岔动,伤了胎气”

此言一出,黄蓉眼中不禁闪过一抹讶异,隨即点头嘆道:“白真人当真目光如炬。”

“实不相瞒,几个月前,我在修习內功时一时不察,真气走岔,不慎动了胎气。是以这几个月来,稍有劳心劳力,便觉胸闷气短,大感虚弱。”

这伤势看似寻常,实则麻烦至极。

自其受伤以来,便连她父亲桃花岛主黄药师也曾亲自为其探过脉,但因顾忌胎儿,不敢妄用猛药,一时竟也开不出万全的方子,只能让她静养。

白清远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数,便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一旁的书案前。

实力到了白清远这个程度,即便只是站在这里,也能將黄蓉的脉搏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倒也无需把脉诊断。

杨过在旁极有眼力,见状立刻快步走上前去,往砚台里滴了少许清水,手腕轻旋,细细地研起墨来。

白清远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笔走龙蛇,顷刻间便写下了一张药方,以內力烘乾。

他转过身,將药方递给了坐在近处的郭芙,神色平静地吩咐道:“按这上面的方子去抓药。以五碗水文火煎成一碗,出锅后稍稍放凉,混入一勺蜂蜜给黄帮主服下。”

“每日一次,连续服用七天,黄帮主伤到的胎气当可调理平顺,痊癒如初。”

郭芙双手恭敬地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端正清瘦的字跡,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向白清远行了一礼后,便带著武家兄弟匆匆出门,照方抓药去了。

看著女儿风风火火出门的背影,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大感吃惊。

他们此前只道这位太和子武功通玄,却未曾想他在医理上的造诣竟也如此深厚,仅凭望诊之术便能切中病理,並毫不迟疑地给出连黄药师都觉得棘手的救治之法。

见郭黄二人面露惊异之色,站在书案旁的杨过適时地开口解释道:“郭伯伯,郭伯母有所不知。我师父在终南山时,除了每日闭关清修、参悟大道,还时常下山去十八里舖为附近的乡民义诊。这两年来,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不论生了什么病,还从未有过师父医不好的。”

听到杨过这番讲述,郭靖眼中的敬佩之意更浓,不禁由衷嘆道:“白真人武道通神,却仍怀有这等悬壶济世的慈悲心肠,造福一方,实乃武林之福,天下苍生之幸。”

黄蓉抚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这位年轻道人平淡言语中透出的那份稳妥,亦是连声道谢。

便在这时,原本见师父大显医术而面露几分得色的杨过,似是忽地想起了什么,眉宇间的情绪陡然一凝。

他微微垂下头颅,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半步,神色极其凝重地看向郭靖夫妇,低声唤道:“郭伯伯,郭伯母。其实……侄儿这次过来,还有一件极其要紧的事情,需得向二位稟告。”

见杨过神態如此郑重其事,全无平日里的隨性,郭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

他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过儿,出了何事你且慢慢说来。”

杨过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涩:“是关於洪七公老前辈的事情……他老人家,已经在华山之巔,仙逝了。”

“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听在郭靖与黄蓉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两人如遭雷击,霍然从椅上站起。

郭靖身形猛地一晃,他內功何等深厚,下盘本如生根一般,此刻心神大震之下,竟险些將身旁那张沉重的实木茶桌撞翻。

黄蓉本就气血有亏,此刻更是脸色煞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她一把死死抓住了郭靖的胳膊,才勉强稳住身形,嘴唇微微颤抖著,半晌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宽敞的客室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郭靖才稳住气息,虎目含泪,声音嘶哑得厉害:“过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他老人家武功绝顶,內力深不可测,怎会、怎会突然……”

杨过垂下眼帘,不忍去看两人悲慟的模样,只得低声將自己在华山绝顶的遭遇娓娓道来。

原来,数月前他离开终南山下山歷练,一路行至西岳华山。

在攀登至华山绝顶时,恰逢洪七公一路追杀为非作歹的藏边五丑。

两人在山顶相逢,极为投缘,洪七公见杨过天资聪颖,閒暇之余,还出手指点了他几手精妙的武功招式。

可谁知世事难料,没过几日,杨过的义父欧阳锋,竟也疯疯癲癲地上了华山。

西毒与北丐,这两个在江湖上齐名大半生、也斗了一辈子的老冤家,在华山极顶这般狭路相逢,自是分外眼红,当即展开了一场惊世骇俗的绝顶之战。

两人的武功皆已臻至当世化境,这一场比拼,直从拳脚外功斗到兵刃变幻,最后更是盘膝坐於山顶之上,寸步不让地比拼起內力真气。

两人不眠不休地连斗了数日,直至双双耗尽了体內的最后一丝心力。

在这期间,杨过夹在中间,虽百般苦求劝阻,奈何两人武艺太高、执念太深,他根本无法插手,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走向油尽灯枯。

说到此处,杨过喉头滚动,哽咽道:“……不过,他们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义父他老人家的神智,却忽地清明了过来,认出了七公,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在山顶相互搀扶著,紧紧相抱,放声大笑……”

“他们走的时候,脸上都带著笑意。这数十年的深仇大恨,就这么在华山之巔,一笑而罢了。”

听完杨过这番讲述,郭靖双目紧闭,两行滚烫的浊泪顺著脸颊无声地滚落而下。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青砖地上,面朝西北华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悲慟难抑。

黄蓉亦是泣不成声,泪水花了脸颊,在郭靖身侧同样跪倒在地,向华山方向叩首,拜別恩师。

站在书案旁的白清远,却並未出言宽慰。

他只是静静地负手而立,看著眼前的这一幕,隨即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欞,望向远方略显萧瑟的秋空。

西毒北丐,一代宗师就此谢幕,回想起这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几度秋凉,他也不由得在心底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寂寥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