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小李飞刀,金丝软甲
虬髯大汉大步走进酒铺,利落地拉过三条长条板凳拼在一处,又搬起一张方桌竖著抵在墙面作为靠背,最后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厚实的狐裘,仔仔细细地铺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大汉才转身出了酒铺,来到风雪中的马车旁,小心翼翼地將车厢中那名奄奄一息的男子抱了出来,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坐在那张临时搭起的软榻上。
这大汉便是江湖上人称“铁甲金刚”的铁传甲,二十年前,他为李寻欢出手所救,后又被李寻欢的为人与气度所折服,甘愿隱姓埋名追隨其左右,充作僕从。
安顿好李寻欢后,铁传甲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柜檯,粗著嗓子大喊出声:“拿酒来!要最好的酒!若是敢往里面掺一分水,我要了你们的命!”声音极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铁传甲生性忠厚,绝非嗜杀莽撞之徒,此刻之所以出言恐嚇,实在是因为心中的悲慟与绝望无处发泄,悲急之下方才口不择言。
因为李寻欢就要死了。
然而,靠在狐裘上的李寻欢,那张因剧毒而惨白的脸上却看不见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他听著铁传甲的怒吼,反而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抹虚弱却温和的笑意:“咳——这么多年了,今日总算又见到了几分你当年铁甲金刚”的豪气。”
铁传甲闻言,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颤,眼眶愈发红了。
自从他认李寻欢为主的那一日起,为了能时刻保持清醒以护卫李寻欢的安全,这位曾经嗜酒如命的汉子,竟生生戒掉了酒癮,滴酒不沾。
其实铁传甲心里也明白,以小李飞刀那冠绝天下的武功,若真遇上连李寻欢都应付不了的敌人,他就算再清醒、再拼命,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他依旧选择戒酒,正如李寻欢从未將他当成僕从,而他却始终自认僕从一样。
不过今天,李寻欢就要死了————
很快,店小二便端著两坛尚未开封的陈酿走了过来。
奇怪的是,面对铁传甲这般凶神恶煞的江湖客,这年轻小二的眼中却没有多少市井小民常见的惊惶与畏缩,手脚依旧麻利平稳。
十八里舖地处终南山脚下,特別是最近一年,因为某些原因,来到终南山的江湖中人多如过江之鯽,但铺上的治安不仅没有变差,反而做到了真正的路不拾遗。
小二心里很清楚,这皆是因为全真教的道长们时常下山巡查,更因为如今的重阳宫里,坐镇著一位连当今圣上都要礼敬有加、犹如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有全真教这棵参天大树在上面罩著,山脚下的百姓即便不会半点武功,也自然有了底气,只要按规矩做生意,便不怕江湖人惹事。
“能让你破戒喝酒,我李寻欢今日————咳,也算是不枉此生了。”李寻欢看著小二將酒碗摆好,轻笑著嘆道。
铁传甲满脸苦涩,他揭开泥封,倒满两碗,端起其中一碗,声音哽咽:“少爷,恕我放肆,敬您一杯。”
李寻欢微笑著抬起右手,想要去端那只粗瓷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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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体內的毒素早已深入血脉,那只曾经稳如泰山、例不虚发的手,此刻却连一只酒碗都端不稳。
指尖刚刚碰触到碗沿,手腕便是一阵无力地轻颤,半碗酒水顿时倾洒而出,尽数顺著他胸前的衣襟流淌下去,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酒香。
一旁正准备退下的店小二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忍不住开口劝道:“这位客官,我看你病得实在不轻。既然身子已经这样了,何不赶紧去找个郎中瞧瞧,怎么反倒有閒心跑到这酒铺里来喝酒”
李寻欢闻言,並未因小二的搭话而生恼,反而洒脱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平静:“小兄弟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並非生病,而是中了剧毒。一般的郎中解不了这毒,而我也最多只剩下一两个时辰的寿命了。”
“就算世上真有神医能救我,这点时间也寻不到。与其奔波死在路上,倒不如在此痛饮几杯,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却透著一股將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豁达。
店小二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连声说道:“那你可真是赶上好运气了!今天恰逢山上那位真人下山义诊的日子,那位真人可是一位神医,这些年还从未出现过他治不好的病人。你现在赶紧过去,说不定还有救!”
“有人能救少爷!”
铁传甲犹如在绝境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站直了身子,盯著店小二急声追问道:“小兄弟,那位真人在什么地方快告诉我!”
店小二闻言,下意识地转头向一旁看去,柜檯后的掌柜见状,立即应允道:“救人如救火,二柱,你赶紧带这两位客官去那位真人义诊的广场。”
“哎!两位跟我来!”店小二招呼了一声,立刻转身朝铺子外走去。
铁传甲大喜过望,顾不上多言,一把將李寻欢稳稳背在宽厚的背上,迈开大步便跟了上去。
趴在铁传甲背上的李寻欢,回看了一眼柜檯后低头拨弄算盘的掌柜和前方引路的小二,心中不禁暗暗感慨:这终南山脚下,当真是民风淳朴,向善之风盛行。
在小二的带领下,两人很快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十八里舖中央的一处露天广场。
虽是大雪天,广场上却十分热闹。四周搭著几个巨大的避雪棚帐,几个棚子前都排著长长的队伍。外围还能看到不少身穿全真教道袍的年轻弟子在维持秩序,搀扶老人,一切都显得无比井然有序。
“就是中间那个棚子。”店小二指了指前方说道。
“多谢小兄弟!”铁传甲从怀中摸出一锭足两的银子,一把塞进小二怀里,隨后便背著李寻欢,大步流星地朝著那个棚子走去。
他心中焦急李寻欢的伤势,几大步便越过了长长的队伍,直接来到了棚子前方。
一张简单的木桌后,正端坐著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
道人面如冠玉,自若朗星,神色恬淡,正是白清远。
此时,白清远刚刚为一名老农开完药方,老农千恩万谢地起身离开,空出了桌前的长凳。
铁传甲见缝插针,背著李寻欢便大步跨上前,想要直接坐在那长凳上。
然而,还没等他的身体碰到凳子,便感觉到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柔和巨力凭空涌来。
这股力量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沛然莫御,铁传甲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向后平平推出了三四尺。
“要看病,就先去后面排队。”
白清远並没有抬头,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刚才出手的根本不是他。
铁传甲救主心切,急切地开口辩解:“道长,我家少爷他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求您通融————”
“寒鸡散而已,两个时辰后才会毒发攻心。”白清远將手中的毛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铁传甲背上的李寻欢一眼,语气依旧没有半点起伏,“现在去队尾排队,等轮到你们的时候,时间绰绰有余。当然,你若是继续站在这里耽搁时间,死活便与我无关了。”
“少爷中的正是寒鸡散!”
铁传甲闻言,不仅没有因为被训斥而动怒,反而满脸狂喜。
对方甚至连脉都没有摸,仅凭一眼就看出了李寻欢所中之毒的底细,连发作的时间都说得分毫不差。这让铁传甲彻底確信,眼前这位年轻道长绝对有通天彻地的医术。
“我排!我这就去排!”
知道这类高人向来都性情古怪,说一不二,铁传甲也不敢再有半点造次,当即老老实实地背著李寻欢走到队伍的最末尾站定,虽依旧不时踮起脚尖向前张望,显得极为焦躁,却再也没有任何插队或喧譁的举动。
趴在他背上的李寻欢,目光也穿过人群,静静地注视著棚下的白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