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镜蛊(2 / 2)

“不————”

沈三跪在地上,手撑著地面,大口喘气。

但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实际上,没人掐他。

是他自己,正在消失。

最后,他抬起头。

看向那些碎片。

碎片里,“沈三”正对著他笑。

笑容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真实。

而他自己————

越来越淡。

像烟雾。

像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笔跡。

慢慢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滩血。

和几片碎镜子。

镜子里,“沈三”活动了一下脖子。

扭了扭肩膀。

像刚穿上一件新衣服,还不大適应。

然后,他推开门。

走了出去。

消失在了走廊里。

走廊里。

面对著张美润腿软得站不住。

她整个人掛在陈九胳膊上,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肉里,掐出血印子。

“九————九哥————”她声音抖得像筛糠,“跑————跑吧————”

陈九没动。

——

他盯著那些戏傀,眼睛微微眯起。

【阴气感知lv.1】全力运转。

视野里,世界变了顏色。

那些戏傀不再是“人形”。

而是一团团浓郁的黑红色气旋,像颱风眼的云墙。

气旋中心,隱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

不是画上去的五官。

是真正的脸。

被拉长,被压扁,被拧成麻花。

嘴巴张著,在无声地唱。

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阴气感知过载的徵兆。

但他没眨眼。

他在看一个细节。

这些戏傀走路时,脚步的落点很有规律。

每一步,都踩在戏院地板的特定位置上。

那些位置,木纹呈螺旋状,像漩涡。

而且它们走路的节奏————

陈九侧耳细听。

“嗒————————嗒————”

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

像钟摆。

像心臟搏动。

像有人在暗处打著拍子。

“原来如此————”陈九喃喃道。

“什——什么”张美润颤声问。

“它们不是自己在走。”陈九低声道,眼睛没离开那些戏傀,“是被控”著走。”

“沈三的破煞符没用,是因为他打的是木偶,不是线。”

““

张美润满头黑线,完全听不懂。

她只看见那些人偶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个花旦,离他们已不足三米。

陈九没退。

他把张美润拉到身后,从布袋里掏出那面红布班旗。

“永乐长春”。

四个金字,在手电光下毫无反应。

这是此前疯老头给他的,当初他疯疯癲癲时不停喊著“红玉”的名字。

於是,方才花旦在攻击沈三时,陈九尝试著喊对方的名字。

没成想,有反应。

如果他大概有了破局想法。

陈九盯著那面旗,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旗铺在地上,咬破左手食指,血珠滴在“永”字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布面没有发光。

但张美润分明看见那个“永”字,顏色深了一度。

像乾涸的血重新变得湿润。

陈九抬起头,看向那花旦人偶。

“红玉。”他再次喊了对方的名字。

花旦人偶停住了。

它站在三米外,歪著头。

空洞的眼眶“看”著陈九。

又“看”向他脚边那面红旗。

然后它开口了。

“奈何————命薄————遭人欺————”

声音淒切,像深秋的夜风穿过破窗。

闻者落泪。

但陈九摇了摇头。

“你不是良家女。”他看著它,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念一份五十年前的档案。

“你叫红玉,光绪三十四年生,祖籍番禺。

“七岁卖入永乐班”,跟班主姓周。”

“十六岁成名,是九龙最好的花旦,《帝女花》是你唱红的。”

他顿了顿。

“1942年三月初八,有人请你们全班去“唱堂会”,说给钱大方,你们信了。”

戏傀浑身一震。

身上的黑红色气旋,剧烈翻涌。

像沸腾的水。

像烧开的沥青。

“去了才知道,请你们的不是富商。”陈九继续说,“是小日子宪兵队的翻译官。”

“他们把你们锁在这座戏院里,逼你们唱戏。”

“唱了一天一夜,不准停。”

“谁停,就用烧红的铁签扎谁的手。”

“扎完了,往伤口上撒盐。”

张美润捂住了嘴。

这事是她通过鹿宝釵查出来再转告陈九的。

可如今再次重听,她依旧觉得很惨,很疼。

陈九牵住张美润的手,微微点头,继续道“最后————你们全班三十七个人,嗓子全唱破了,血从嘴里往外冒。”

“小日子觉得没用了,就把你们————”

陈九顿了顿。

“割喉,放血,用你们的血染红整个舞台。”

“然后请来一个穿黑袈裟的和尚,布下血煞锁魂阵”。”

“把你们的魂魄困在这里,炼成戏傀,永世不得超生。”

他每说一句,戏傀身上的气旋就翻腾得越厉害。

等他说到最后一句.————

三十七双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

像坟地里的鬼火。

像雨夜的街灯。

空气凝固了。

戏傀没动,张美润也不敢动。

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陈九却面不改色,蹲下身,把那面红布班旗展开,铺平。

“红玉姑娘。”他看著她,指著旗角一个模糊的墨印。

“你认得这个吗”

戏傀盯著那个墨印。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张美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

它浑身剧烈颤抖。

像触电。

像发疟疾。

惨白的油彩脸上,两行血泪,缓缓滑落。

血泪从眼眶里渗出来,顺著脸颊流下,滴在地板上。

“师————傅————”

它的声音不再是从空气中浮现,也不再是那淒淒切切的戏腔。

而是从它那黑洞洞的口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像锈死的齿轮重新转动。

像哑了五十年的人第一次开口。

“这是————师傅的————班旗————”

“对。”陈九点头,“你们班主临死前,把这面旗塞进后台墙缝里。”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拿著这面旗回来。”

“替你们討个公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天,我来了。”

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戏傀都看著那面红旗。

三十七张脸上,同时流下血泪。

像三十七道红线。

“报————仇————”红玉的戏傀嘶声道。

“我会的,请相信我。”陈九说。

然后他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三根香。

拇指粗,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香身上刻著细密的符文,一圈一圈,绕成螺旋。

血檀香。

他蹲下,把三根香插进地板缝里。

第一根,插在花旦人偶脚边那滩污渍的正中央。

第二根,插在武生人偶脚边污渍的边缘,与第一根相距三寸三分。

第三根,插在青衣人偶脚边污渍的外围,与第一根、第二根呈品字形。

三根香,没有点燃。

就这么插在木板缝里。

张美润看不懂。

但她忽然发现————

那些人偶,不动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虽然保持著各自走路的姿势,却凝固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