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在信中用谨慎而隐晦的措辞,提到了北京乃至全国的一些情况:
“上面的精神传达得很紧,学习讨论比以前更多了。单位里、街道上,各种‘批判’、‘清查’的活动没断过。大家说话做事都比以前更小心了。”
她提到,她父亲(周父)那边,似乎也受到一些影响,有老战友、老同事被“谈话”或“靠边站”了,气氛有些紧张,但“父亲说他一生忠于革命,问心无愧,让我们不必过于担心”。话虽如此,字里行间的担忧却掩藏不住。
“现在人和人之间,不像以前那么……放松了。有时候一句话说得不对,可能就会惹来麻烦。我都尽量少说话,多做事,带好安安,管好家里。”
她劝易瑞东在港岛更要“谨言慎行,站稳立场,一切以工作为重,家里不用他操心”。
“供应时紧时松,有些东西要凭票,还经常排队。不过咱们家还好,你留下的钱和我的工资,加上父母接济一些,够用。就是买东西不如以前方便了,黑市……嗯,有些人偷偷换东西的地方,东西贵,也不敢常去。”
她隐晦地提到了物质生活的匮乏和计划经济的僵化。
周晓白在信的末尾,反复叮嘱他“保重身体”、“注意安全”、“遵守纪律”,“不要挂念家里,我们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就是对我们这个家最大的贡献。我和安安等你平安回来。”
信的末尾,是晓白和安安的名字,以及日期。此外,信封里果然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和几片干枯却保存完好的海棠花瓣。
易瑞东将照片和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拿着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心中的柔情与思念,被信后半部分带来的沉重和忧虑所冲淡、交织。
他知道,晓白已经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过滤掉了那些更尖锐、更令人不安的信息。
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国内的政治气候正在进一步收紧,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更紧,正常的社会生活和人际关系受到严重干扰,物质生活也面临困难。岳父那边可能受到波及,更是让他心头一紧。
晓白让他“不必过于担心”,但她独自在家,要照顾幼子,操持家务,应对越来越复杂的政治环境,还要为他担惊受怕……其中的压力和艰辛,可想而知。她让他“安心工作”,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是她用柔弱的肩膀扛起的所有风雨。
易瑞东轻轻抚过信纸,仿佛能触摸到妻子写信时那份坚强下的忧虑,那份让他“安心”背后的自我牺牲。他既心疼,又愧疚,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远在香港,即便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这场风暴终将过去,但在当下,他却无法为妻儿、为家人提供任何实质的保护和慰藉,反而让他们因自己身处“境外”而可能承受额外的目光和压力。
他将信纸、照片和花瓣重新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紧挨着之前那张全家福。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霓虹。
港岛的夜晚,繁华依旧,歌舞升平。
而一水之隔的内地,却是另一番天地。他身处这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感受着冰火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