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低道：“活不过流程。”

御书房彻底安静，炭火噼啪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楚宸骁盯着她。第一次。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比所有人想得都大。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可整个京城，却像被压进了更厚的阴云里。空印案的消息，到底还是漏出去了。六部官员人人自危，尤其户部，从昨夜开始，已经连续三拨官员被叫进宫问话。有人进去时还能站着，出来时腿都软了。最可怕的是：没人知道皇帝到底准备查到哪一步。

而此时，户部后衙。炭火烧得很旺，屋里却没人觉得暖，周明德坐在案后，一夜没睡，眼底青黑，旁边几个主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终于，周明德揉了揉眉心：“北河道那边的人，到了么？”

外头小吏连忙进来：“回大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三名地方官被带入屋内，一个知州，一个县令，还有个背着旧布包的老主簿。三人一路风尘仆仆，鞋底都是冻裂的泥，尤其那个老主簿。胡子都结了冰碴，像是一路被雪吹进京的。

三人一进门，便齐齐跪下：“下官参见诸位大人。”

周明德盯着他们，“空印税册，是你们送来的？”

三人低头：“是。”

周明德气得胸口发堵，“你们好大的胆子！空白文书提前盖印！谁教你们的？！”

话音落下，屋里却忽然安静了，三名地方官面面相觑，神情竟有些茫然，像是没明白问题在哪。

最后，那老主簿小心翼翼开口：“大人......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周明德脸色瞬间变了，“放肆！”

老主簿吓得连忙磕头：“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可屋里的气氛，却变得更怪了。因为，他说的偏偏是真话。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楚宸骁与沈昭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屋里众人急忙起身行礼。

楚宸骁坐下后，直接开口：“把流程说清楚，从地方核册，到送进京城，一步都别漏。”

那知州擦了擦汗，“回殿下，地方每年入冬前，要核算税粮、人丁、军马、仓储，随后誊抄成册，盖印送京。”

楚宸骁冷声：“为何不等数字核完再盖印？”

知州苦笑，“因为来不及。”

他抬头，小心解释：“地方到京城，少则千里，多则数千里，路上若遇雪封、驿站拥堵，便可能误了年底核期，可朝廷规定，年底前必须送达，若账目途中发现差错呢？便重新核算，重新盖印？”知州沉默了，最后低声：“......来不及重新送。”

沈昭宁忽然问：“所以你们会怎么做？”

知州看了她一眼，像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咬牙：“先盖空印，路上若有误差，再补数字。”

他说完后，整个屋子静得吓人，可更可怕的是他说这话时，神情没有半点心虚，甚至还有点理所当然。

楚宸骁眸色越来越冷，“你可知这是欺君？”

知州扑通跪下，“下官知罪！可若不这样，账册根本到不了京！”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县令，也终于忍不住了：“殿下，不是下官等人故意作假，是真赶不上。”他说着说着，竟急了，“县里先核，州府再核，道台还要再核，一处数字不对，就得全部重抄！等重新盖完印，雪都化了！”

旁边老主簿也跟着点头：“去年我们县，为重算三石粮账，来回跑死两匹马，最后还是没赶上时限。”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