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抬头看着他,没说话,因为她知道,楚宸骁终于真正开始明白了。从前,他相信,法能纠错,查案能清天下,抓贪官就能解决问题。可现在,他终于看见,这个天下,不是靠“对”活着的,而是靠无数人,拼命在裂缝里补。就在这时,楚宸骁忽然看见桌上的小册,他伸手翻开。第一页,“活三十一户。”第二页,“活九人。”第三页,“今日未冻死人。”楚宸骁手指忽然停住,很久,没翻下一页。
沈昭宁轻声:“崔岩记了一辈子账,后来,他只敢算这个了。”
屋里一下安静,楚宸骁低头看着那册子,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却笑得很苦,“我以前一直觉得,账就是账,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现在才发现。”
他缓缓抬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原来人活着,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这一瞬,沈昭宁忽然觉得心口微微发酸,因为她终于看见,这个从小活在规矩里的皇子,开始学会看“数字之外”的东西了。第二日,朝堂再次议空印,这一次,气氛明显变了,刑部照例请旨严办,兵部也主张继续抓人。
可楚宸骁却第一次出声打断,“北路安县认罪案,暂缓。”满殿一静。
刑部尚书一愣:“殿下?”
楚宸骁平静道:“先补粮,待春荒过去,再审。”
兵部尚书立刻皱眉:“可若不立刻定罪......”
“人死了。”
楚宸骁忽然抬眼,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你们拿什么审?”
空气骤然一静,众人忽然发现,楚宸骁变了,从前的他,绝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他最重规矩,可现在,他居然开始“先保人。”
兵部尚书还想再说。
楚宸骁却淡淡道:“灾民断粮时,朝廷可以等程序,死人不能等。”
整个朝堂忽然没人出声,因为这句话,太像沈昭宁了。沈昭宁站在侧列,也微微怔住,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朝堂争执时。
楚宸骁还冷冷问她:“法若开口子,天下怎么办?”
如今。他说:“死人不能等。”
原来,人真的会变。散朝后,长廊里风很冷,楚宸骁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沈昭宁追上去,轻声:“殿下今日,得罪了不少人。”
楚宸骁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他们怕的是查案,现在才知道。”
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宫墙,“他们怕的,是有人开始不按老规矩活。”
风从长廊吹过,沈昭宁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已经和最初那个“法不可改”的四皇子,完全不一样了。就在这时。
楚宸骁忽然低声:“昭宁。”
沈昭宁微微一怔,楚宸骁却像没察觉,只是看着远处灰白天空,轻轻道:“我以前以为,国法是直的,现在才知道。”
他声音低得像叹息,“人活着,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