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学生?记名弟子?”
“不是说了吗?那几个就是来凑数的。”
“你瞧杨宗师那脸色,这一轮怕是不妙,仁香派输定了。”
“仁香派本就是强弩之末,拉人凑数,徒劳而已!”
“大势已去,挽救不了喽。”
荣郡王抬手止住议论,扬声问道:
“第二轮辩香之用,哪边先来?”
沈湛从容道:“上一轮我方胜了,这一轮便让天香派先请。”
语气不重,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杨宗师冷冷一哼:“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怕是还不知道该怎么辩吧!”
他掸了掸衣袖,“也罢,本宗师便先打个样,让你开开眼界!”
他站起身,朝荣郡王与闻香官拱手一礼,声如洪钟:
“香之用,首在怡情悦心,文人雅士品茶抚琴,焚香读书,香与茶一般,皆是一方雅趣。
“然茶不过解渴,香却能净心。一缕幽香起,俗念顿消,心神澄明。
“香之为用,不在治病,不在驱邪,而在提升人之境界、涵养人之性情。
“此乃香道之精髓,亦是天香派一贯之主张。”
他话音落下,观礼席上连连点头,那些香师们个个面露赞同之色,仿佛自己的身价也跟着高大上了起来。
杨宗师接着道:“天子用龙涎香,王公贵族用沉香、檀香,这便说明香料自有其位。
“香之用,不在寻常百姓的灶台,而在高门雅士的案头。此乃香道之本。”
他暗暗瞥了姜锦瑟一眼,心中冷哼一声:以为就你会举例子?
杨宗师落座,众人纷纷颔首,交头接耳,称赞声不绝。
轮到沈湛。
他站起身,不急不慢地开口:“杨宗师方才所言,晚辈以为——说得对。”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便认输了?”
“倒得也太快了吧?”
“也太怂了。”
沈湛不理会这些议论,话锋一转:
“但——香能静心,前提是调身。香药同源,香气入鼻,通于肺,达于五脏,气血和顺,心神自然安宁。”
这是第一轮时姜锦瑟抛出的观点。
拾人牙慧之辈。
众人露出嘲讽之色。
不曾想,他又马不停蹄地说道:
“至于雅趣,晚辈以为,价钱有高低,香料无贵贱。
“龙涎香之所以为天子所用,并非因其贵重,而在其药效契合天子之需。
“历代天子常有头疾,龙涎香通窍安神,正对其症。”
杨宗师冷笑一声,抓住话头:
“照你的意思,只要买得起,平头百姓也配与天子用一样的香料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话里挖的坑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大逆不道之罪。
众人捏了把冷汗,唐承也屏住了呼吸。
姜骁坐在后面,好整以暇地望着沈湛的背影。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子如何破局。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沈湛并非那个意思。
他看重的是香料的功效、实用性,而非阶级之分。
可杨宗师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沈湛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四处皆是唱衰之声。
姜锦瑟慢悠悠抿了口茶,唇角微微一弯。
姓杨的,你若正正经经辩香的功用倒也罢了。
毕竟沈湛对香料并没有那么精通,可你偏要辩这个—-
沈湛不慌不忙地开口:
“当今陛下爱民如子,视百姓为赤子,何曾有过高低贵贱之分?
“陛下是仁君,是明君,岂会认为百姓不配用香料?又岂会将自己凌驾于万民之上?”
杨宗师:“既如此,天下为何还要分士农工商?为何要有阶级之分?”
沈湛从容答道:“士农工商,是子民各自选择的道路。有人务农,有人从商,有人读书科举……这便如同家中几个孩子,各有志向,各谋生路。”
杨宗师冷笑:“有人生来便是世家子弟,有人生来便是农户之子,这难道不是命?”
沈湛微微一笑:“前朝不允许商人之子参加科举,本朝却开了这个口子,足以说明当今陛下是明君,是仁君,他给了每个人改命的机会。
科举,便是那条让所有人凭本事翻身的路。”
他将话题从香料引向了科举,从阶级引向了天子的仁德。
立意瞬间拔高,满堂肃然。
杨宗师脸色铁青。
好端端一个辩香题,硬生生变成了科举策论。
到底是谁在给谁挖坑啊?
再辩下去,就是质疑天子的仁德了。
他不敢,也不能。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众人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偏离了正轨。
那个叫沈湛的辩手,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细品又有些强词夺理,偏他们还不能反驳这个理。
天香派另一位宗师程砚秋缓缓起身,朝荣郡王拱手一礼,声音沉稳:
“沈小友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则天地君亲师,尊卑有序,此乃亘古之常道。
“《礼记》有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尊卑之别,非天子一人所定,乃祖宗传下来的纲常伦理。
“天子遵循此道,是谓孝顺;天下人遵循此道,是谓守礼。
“‘人人皆可改命’,固然不错,然改命的前提,是先认命——认清自己的位置,守好自己的本分,而后方可言进取。
“若一味强调平等,置尊卑于不顾,岂非乱了纲常?”
众人连连点头,深为赞同。
唐承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姜锦瑟道:
“这位程砚秋,早年中过进士,才华横溢,本可入仕为官,却偏偏爱调香,甘愿留在天香派。论科举策论,他当真是行家里手。”
姜锦瑟面上没有丝毫担忧。
沈湛,你若连此人都赢不了,我还怎么指望你将来高中状元?
沈湛从容起身,朝程砚秋拱手一礼,不疾不徐道:
“程宗师所言尊卑有序,晚辈不敢否认。
“然则《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贵君轻,这也是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为何程宗师只提《礼记》,不提《孟子》?”
程砚秋面色微变。
沈湛继续道:“尊卑有序,是规矩;民贵君轻,是根本。规矩可以变,根本不能移。
“科举取士,正是让天下百姓皆有改命之机,这才是天子遵循的根本大道。
“程宗师只谈尊卑,不谈根本,只怕是本末倒置了。”
他说得深入浅出,字字在理。
程砚秋张了张嘴。
沈湛问道:“可还要继续?”
荣郡王忙出言阻止,语气温和:
“第二轮,不知崔尚宫与白眉大师以为,哪边更胜一筹?”
他哪敢再让辩论继续?
再辩下去,锦衣卫都要来了——
公然议论天子是非,荣郡王府几颗脑袋够砍的?
崔尚宫笑了笑,不疾不徐道:
“仁香派辩才无碍,语惊四座,然稍涉偏题;而天香派紧扣辩题,言之有物,然有人未在抽签之列却擅自发言,略有违规之嫌……
“既如此,这一局,便算作平局如何?”
白眉大师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荣郡王点头:“那便依崔尚宫所言,平局。”
两位宗师轮番出手,竟被一个记名弟子打成了平局。
表面上看没输,实则早已颜面扫地。
歇息的空当,山长出来如厕透气。
姜元宝屁颠屁颠追上他,一把揪住他的衣角:
“夫子!夫子!”
山长身子一抖。
姜元宝绕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叉着小腰,仰着脸,一本正经道:
“夫子啊,你为何要假扮大宗师呀?你分明不是!你这样是不对的哦!”
他双手抱怀,小脑袋一偏,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你免我一个月的作业,我就替你保守秘密!”
山长黑了脸,面无表情地绕开他,大步往前走。
姜元宝小尾巴似的跟上去,扯着他的衣角晃啊晃:
“好不好嘛?一个月不行,二十天总可以吧?半月?十日——十日好不啦?”
二人渐渐走远,姜莲自假山后走出,眼底闪过一抹算计。
原来,仁香派连大宗师也是来凑数的,不过是一个私塾的先生。
接下来,她知道该怎么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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