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和旁边那个蹲着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语气缓和了些,但仍是摇头:“你来晚了,邓必杰发热昏迷好几天了,嘴里哼哼唧唧地说胡话,一句整话都问不出来,我们在这儿蹲了五天,什么都没审到。”
郭海瑞一听,眉头也锁了起来,问道:“他现在什么情形?”
锦衣卫朝那扇半掩的门努了努嘴:“你自己进去看吧。”说完便让开了门口。
郭海瑞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靠墙一张窄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脖子,那人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哼着什么。
郭海瑞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先叫了两声“邓必杰”,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又伸手摇了摇那人的肩膀,力气不轻,但那人的身体只是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嘴里依旧只是哼哼,仍旧没有睁眼。
郭海瑞眉头越拧越紧,他千里迢迢赶来滑县,为的就是从邓必杰嘴里撬出粮食的实情,可这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省,连问话都听不进去,这还怎么审?
郭海瑞不死心,又在床前站了一阵,盯着邓必杰那张灰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对方嘴里一直在重复着什么,只是含糊得厉害,听不真切。
他犹豫了一下,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将耳朵贴近邓必杰的嘴唇,屏住呼吸,努力从那断断续续的气音里分辨出字句来。
邓必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几声极含糊的声音。
郭海瑞凝神听了许久,终于从那团模糊不清的声气里辨出了两个字——干爹!
郭海瑞从邓必杰唇边直起身来,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他伸手替邓必杰掖了掖被角,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从门口出去时,那两个锦衣卫还蹲在原处,见他出来,其中一个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弧度,问道:“怎么样,郭主事,审出什么来了?”
郭海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不高:“烧得人事不省,问什么都答不上来,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那锦衣卫听他这般说,便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又蹲回去跟同伴低声说着什么。
郭海瑞朝他们拱了拱手,便沿着来路往外走。
出了药王庙,他扯下醋布,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慢慢往城门方向走。
一路上脑子转个不停,邓必杰嘴里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在他耳边响着。
干爹。
这是邓必杰早年认的干爹,还是他在官场上拜的靠山?亦或者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
邓必杰病成那样,连眼皮都睁不开,却一直念叨“干爹”这两个字,如果真有这个人,那说明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或者至少在某件事上,这个人是他最放不下的一环。
可仅凭这两个字,什么也查不出来,郭海瑞重新把醋布蒙在脸上,脚步加快了些。既然邓必杰本人审不了,那便在滑县本地深挖。
一个县令在这里当了几年官,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账册、书信、衙役的闲话、县丞的闪烁其词,都是能撬开缝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