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一样!是严管事贴的钱!胡先生亲自去办的,找的是东头鲁铁匠!”
“鲁铁匠那人我知道,实诚,打的铁器经用。
可————可再好的器具,到了咱们手里,谁知道会出啥事
孙管事当初不也说新耙子好”
“唉,也是————心里头怕。”
议论归议论,疑虑深种。
力役们被坑怕了,也死怕了。
那断耙扎穿脖子的景象,还歷歷在目。
再好听的话,再仁慈的管事,也比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胡贵腿脚勤快,三天两头往外城跑。
香火钱使到位,鲁铁匠也下了力气。
很快,第一批新器具便送到了引魂渡。
那日下午,收工后。
胡贵领著两个帮眾,拖著一辆板车,来到渡口空地上。
车上用油布盖著,鼓鼓囊囊。
力役们刚吃完晚饭,三三两两聚著閒话,见这阵仗,都围了过来。
胡贵喘了口气,掀开油布。
余暉下,新打的器具泛起青黑光泽。
梳齿耙的铁齿根根粗实,连接木柄的铁箍厚实匀称。
绞盘车的转轮咬合紧密,绳索是新搓的麻绳,结实耐用。
那多节的铁架和带网兜的竹排,更是模样奇特,引得眾人嘖嘖称奇。
“这些都是严管事吩咐打的,用的是好铁,工也细。”
胡贵指著器具,一样样解释用途,“这梳齿耙,清淤沙最好,齿缝留得宽,不掛泥。
这绞盘车,两个人就能拉起百十来斤的沉物。
这铁架子,专治那些缠人的阴草根子,竹排是收水面浮叶的————”
他解释得详细,力役们听得认真,可眼神里那份警惕,却没散。
没人上前摸,只是看著。
胡贵心里嘆气,知道急不来。他扬声说:“东西就放这儿!”
“谁想用,自己来拿!用坏了,报上来,严管事说了,包修包换!”
“工钱,照旧!”
说完,他摆摆手,让帮眾把器具卸在棚子底下,自己转身上了楼。
空地上,力役们看著那些簇新的铁器,泛著冷光,像一群沉默的兽。
一连三天,新器具就那么摆在棚子底下,无人问津。
力役们上工,依旧使著那些修补过的破烂傢伙,吭哧吭哧,效率低下。
胡贵有些著急,趁严崢疗伤的间隙,低声说:“严管事,东西是好,可他们不敢碰。要不————找个由头,派下去”
严崢刚给一个崴了脚的后生推完青气,他面色如常:“等。”
第四天,晌午。
力役们在滩上清一片顽固的淤泥区。
这处的淤泥掺著大量碎石和腐烂的芦苇根,特別难弄。
往常的耙子下去,不是被碎石崩了齿,就是被芦根缠死,半天清不出一小块。
几个力役使著旧耙子,折腾了半个时辰,进展寥寥。
个个累得汗流浹背,手上磨出了水泡。
祥子也在其中。
他年轻,力气足,可旧耙子不顺手,一耙子下去,被几根粗壮的腐芦根缠住。
他猛力一拽。
“咔嚓!”
耙子头没断,那老旧的木柄却从中间裂开了,他收力不及,向后踉蹌几步。
一屁股坐进淤泥里,溅得满头满脸。
旁边几个力役赶忙扶他起来。
祥子抹了把脸上的泥,看著手里半截木柄。
又望了望不远处,棚子底下那排梳齿耙。
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突然就冲了上来。
“他娘的!”
祥子骂了一句,甩开扶他的人,光著脚,啪嗒啪嗒走到棚子底下。
眼睛盯著那把最大的梳齿耙。
周围的力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他。
老水鬼走过来,低声道:“祥子,別犯浑!那东西————”
“我晓得。”
祥子打断他,“我晓得你们怕。我也怕。
老黄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血————溅了我一身。”
他顿了顿,眼睛有点红:“可咱们现在用的这是啥是玩意吗”
“清不了淤,除不了草,还尽伤人!”
“严管事自己贴钱给咱们打好的,摆在这儿,咱们连碰都不敢碰”
这话说得重,力役们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旧工具。
祥子不再多说,伸手握住那把梳齿耙的木柄。
柄是新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却趁手。
他掂了掂,转身大步走回那片淤泥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
祥子站在淤泥边,举起梳齿耙,看准一片碎石芦根混杂处,用力耙下。
“唰!”
铁齿切入淤泥,顺畅划过。
那些纠缠的芦根被宽齿缝隔开,耙头一带,便连根拔起一大片。
碎石被梳开,淤黑的泥水顺著齿缝哗哗流下。
一耙,两耙,三耙————
祥子越耙越快,动作竟显出几分流畅。
那片让眾人头疼了半天的顽固淤泥,很快便被清理出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祥子身前已清出好大一片,抵得上他们几个人先前半天的量。
他停下,掛著耙子,喘著气,脸上泥点混著汗,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回头,看向眾人。
力役们只是看著,看著祥子亮晶晶的眼睛。
老水鬼忽然咳嗽一声,走到棚子下,也拿起一把梳齿耙。
他没说话,走回自己那片区域,埋头耙了起来。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很快便熟练了,淤泥一片片被翻开。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破烂的傢伙,走到棚子下,拿起新器具。
绞盘车被推到了水边,铁架子架上了滩涂,竹排下了水。
没有命令,没有指派,全是自发。
胡贵站在木楼二层的窗边,看著底下江滩上这一幕,老眼有些模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码头时,也见过力役们这般劳作。
可那时眼里只有麻木和疲惫。
而今,他在那一张张被生活磋磨得粗糙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別的东西。
严峰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静静看著。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接下来的日子,引魂渡的江滩,好似换了一片天地。
新器具著实好使。
梳齿耙清淤,事半功倍。
绞盘车起沉物,省力安全。
那多节铁架更是神了。
探入泥沼,专找阴草根脉,一绞一提,便能扯起一大片草根。
比往日用刀砍手拔,不知快了多少。
竹排划过水面,铁叶如镰,所过之处,阴草浮叶纷纷断开,被网兜收起,效率惊人。
力役们起初还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用一阵,便要检查一下铁箍,齿根。
可新器具扎实,任他们怎么使,不见鬆动,更无断裂。
那份提心弔胆,便渐渐化为了畅快。
手里的傢伙听使唤,活干得顺溜,力气便好像也使不完。
更让他们心下渐安的是,活干得快了,收工早了。
那每日的工钱,竟是分文不少,准时发放。
力役头目发钱时,脸上还带著笑,有时还会多说一句:“今日干得好,早些回去歇著。”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往日里,活干完了,若天色尚早,管事必定会让头目,找些零碎活计派下来。
总之不能让你閒著。
若敢抱怨,轻则叱骂,重则扣钱。
仿佛力役的片刻清閒,便是管事的失职,是码头的损失。
可如今,严管事全然不介意他们太閒。
甚至有一次,几个力役下午早早干完了定数,聚在棚子下歇脚閒聊,被路过的曹官爷瞧见。
曹官爷当时脸就沉了,蹬蹬蹬上楼去找严崢。
底下的力役们心头惴惴,以为要挨罚。
可不过半盏茶功夫,曹官爷铁青著脸下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甩袖走了。
严崢隨后下楼,只对胡贵说了句:“往后干完活,只要不误事,隨他们。”
这话很快传开。
力役们听了,心里头那块沉了许多年的石头,鬆动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