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漕帮不缺这点香火钱,可他们缺(2 / 2)

“这回不一样!是严管事贴的钱!胡先生亲自去办的,找的是东头鲁铁匠!”

“鲁铁匠那人我知道,实诚,打的铁器经用。

可————可再好的器具,到了咱们手里,谁知道会出啥事

孙管事当初不也说新耙子好”

“唉,也是————心里头怕。”

议论归议论,疑虑深种。

力役们被坑怕了,也死怕了。

那断耙扎穿脖子的景象,还歷歷在目。

再好听的话,再仁慈的管事,也比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胡贵腿脚勤快,三天两头往外城跑。

香火钱使到位,鲁铁匠也下了力气。

很快,第一批新器具便送到了引魂渡。

那日下午,收工后。

胡贵领著两个帮眾,拖著一辆板车,来到渡口空地上。

车上用油布盖著,鼓鼓囊囊。

力役们刚吃完晚饭,三三两两聚著閒话,见这阵仗,都围了过来。

胡贵喘了口气,掀开油布。

余暉下,新打的器具泛起青黑光泽。

梳齿耙的铁齿根根粗实,连接木柄的铁箍厚实匀称。

绞盘车的转轮咬合紧密,绳索是新搓的麻绳,结实耐用。

那多节的铁架和带网兜的竹排,更是模样奇特,引得眾人嘖嘖称奇。

“这些都是严管事吩咐打的,用的是好铁,工也细。”

胡贵指著器具,一样样解释用途,“这梳齿耙,清淤沙最好,齿缝留得宽,不掛泥。

这绞盘车,两个人就能拉起百十来斤的沉物。

这铁架子,专治那些缠人的阴草根子,竹排是收水面浮叶的————”

他解释得详细,力役们听得认真,可眼神里那份警惕,却没散。

没人上前摸,只是看著。

胡贵心里嘆气,知道急不来。他扬声说:“东西就放这儿!”

“谁想用,自己来拿!用坏了,报上来,严管事说了,包修包换!”

“工钱,照旧!”

说完,他摆摆手,让帮眾把器具卸在棚子底下,自己转身上了楼。

空地上,力役们看著那些簇新的铁器,泛著冷光,像一群沉默的兽。

一连三天,新器具就那么摆在棚子底下,无人问津。

力役们上工,依旧使著那些修补过的破烂傢伙,吭哧吭哧,效率低下。

胡贵有些著急,趁严崢疗伤的间隙,低声说:“严管事,东西是好,可他们不敢碰。要不————找个由头,派下去”

严崢刚给一个崴了脚的后生推完青气,他面色如常:“等。”

第四天,晌午。

力役们在滩上清一片顽固的淤泥区。

这处的淤泥掺著大量碎石和腐烂的芦苇根,特別难弄。

往常的耙子下去,不是被碎石崩了齿,就是被芦根缠死,半天清不出一小块。

几个力役使著旧耙子,折腾了半个时辰,进展寥寥。

个个累得汗流浹背,手上磨出了水泡。

祥子也在其中。

他年轻,力气足,可旧耙子不顺手,一耙子下去,被几根粗壮的腐芦根缠住。

他猛力一拽。

“咔嚓!”

耙子头没断,那老旧的木柄却从中间裂开了,他收力不及,向后踉蹌几步。

一屁股坐进淤泥里,溅得满头满脸。

旁边几个力役赶忙扶他起来。

祥子抹了把脸上的泥,看著手里半截木柄。

又望了望不远处,棚子底下那排梳齿耙。

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突然就冲了上来。

“他娘的!”

祥子骂了一句,甩开扶他的人,光著脚,啪嗒啪嗒走到棚子底下。

眼睛盯著那把最大的梳齿耙。

周围的力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他。

老水鬼走过来,低声道:“祥子,別犯浑!那东西————”

“我晓得。”

祥子打断他,“我晓得你们怕。我也怕。

老黄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血————溅了我一身。”

他顿了顿,眼睛有点红:“可咱们现在用的这是啥是玩意吗”

“清不了淤,除不了草,还尽伤人!”

“严管事自己贴钱给咱们打好的,摆在这儿,咱们连碰都不敢碰”

这话说得重,力役们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旧工具。

祥子不再多说,伸手握住那把梳齿耙的木柄。

柄是新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却趁手。

他掂了掂,转身大步走回那片淤泥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

祥子站在淤泥边,举起梳齿耙,看准一片碎石芦根混杂处,用力耙下。

“唰!”

铁齿切入淤泥,顺畅划过。

那些纠缠的芦根被宽齿缝隔开,耙头一带,便连根拔起一大片。

碎石被梳开,淤黑的泥水顺著齿缝哗哗流下。

一耙,两耙,三耙————

祥子越耙越快,动作竟显出几分流畅。

那片让眾人头疼了半天的顽固淤泥,很快便被清理出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祥子身前已清出好大一片,抵得上他们几个人先前半天的量。

他停下,掛著耙子,喘著气,脸上泥点混著汗,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回头,看向眾人。

力役们只是看著,看著祥子亮晶晶的眼睛。

老水鬼忽然咳嗽一声,走到棚子下,也拿起一把梳齿耙。

他没说话,走回自己那片区域,埋头耙了起来。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很快便熟练了,淤泥一片片被翻开。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破烂的傢伙,走到棚子下,拿起新器具。

绞盘车被推到了水边,铁架子架上了滩涂,竹排下了水。

没有命令,没有指派,全是自发。

胡贵站在木楼二层的窗边,看著底下江滩上这一幕,老眼有些模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码头时,也见过力役们这般劳作。

可那时眼里只有麻木和疲惫。

而今,他在那一张张被生活磋磨得粗糙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別的东西。

严峰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静静看著。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接下来的日子,引魂渡的江滩,好似换了一片天地。

新器具著实好使。

梳齿耙清淤,事半功倍。

绞盘车起沉物,省力安全。

那多节铁架更是神了。

探入泥沼,专找阴草根脉,一绞一提,便能扯起一大片草根。

比往日用刀砍手拔,不知快了多少。

竹排划过水面,铁叶如镰,所过之处,阴草浮叶纷纷断开,被网兜收起,效率惊人。

力役们起初还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用一阵,便要检查一下铁箍,齿根。

可新器具扎实,任他们怎么使,不见鬆动,更无断裂。

那份提心弔胆,便渐渐化为了畅快。

手里的傢伙听使唤,活干得顺溜,力气便好像也使不完。

更让他们心下渐安的是,活干得快了,收工早了。

那每日的工钱,竟是分文不少,准时发放。

力役头目发钱时,脸上还带著笑,有时还会多说一句:“今日干得好,早些回去歇著。”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往日里,活干完了,若天色尚早,管事必定会让头目,找些零碎活计派下来。

总之不能让你閒著。

若敢抱怨,轻则叱骂,重则扣钱。

仿佛力役的片刻清閒,便是管事的失职,是码头的损失。

可如今,严管事全然不介意他们太閒。

甚至有一次,几个力役下午早早干完了定数,聚在棚子下歇脚閒聊,被路过的曹官爷瞧见。

曹官爷当时脸就沉了,蹬蹬蹬上楼去找严崢。

底下的力役们心头惴惴,以为要挨罚。

可不过半盏茶功夫,曹官爷铁青著脸下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甩袖走了。

严崢隨后下楼,只对胡贵说了句:“往后干完活,只要不误事,隨他们。”

这话很快传开。

力役们听了,心里头那块沉了许多年的石头,鬆动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