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消息是从城外庄子上的佃户嘴里传回来的。
贺文昌派人出城时,城门已经落锁。
几名家丁绕到水关,花了二两银子,从守水门的老卒手里问出一条暗道。
暗道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出来后便是官道旁的荒沟。
领头的家丁带了两个熟路脚夫,沿着车辙往西摸了三里。
马蹄印留的十分清楚。
不是几匹马经过,也不是寻常驿骑换马留下的痕迹。
泥路被马蹄反复踩过,宽出两道黑印,路旁还有散落的马粪和断掉的草绳。
车轮压进泥里的印子,比京中运粮车宽了一掌。
已经是后半夜了,消息送回来的时候。
贺文昌没有睡,坐在书房里把急信看了三遍。
京营缇骑不归兵部管。它直属天子。
没有那方随身小铜印,谁又能调的动缇骑一兵一卒呢?
缇骑连夜出现在京城外围,只有一件事值得他们这么做。
宁波那边肯定是动手了。
贺文昌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下木匣。
木匣没有锁,里头放着一份折子,还有一枚用来压纸的铜镇。
折子已经写好。
参劾宁波镇守太监朱敛擅杀军官、私调水师、侵吞军饷,联署的名字也已经齐了。
明早递上去,钱谦益票拟,温体仁附议,兵部和都察院顺着往下办。
贺文昌合上木匣,又问:“温阁老那边送信了吗?”
“还没有。”
“别送了。”
“那边若不知情……”
“他比你我都清楚。”
同一个后半夜,宣武门外三里,一条窄巷里停着一顶小轿。
轿夫穿着旧短褐,头上扣着毡帽。
轿子不大,轿帘也旧,经过巷口时,没人多看一眼。
轿中人下地之后,掸了掸衣摆,推门进了屋。
门一关,他脱下短褐,里头是一身内廷太监的贴里。
此人名叫刘安,是王承恩留在京师的心腹。
这处宅子没有房契,也没有门牌。
平日里住着一个替人修锁的老头,老头收了钱,只负责烧水,别的事不问。
朱敛从宁波发出的密信比手令早走了一天,走的是登莱水师快船航线。
信封用火漆封口,外面套了兵部军报的皮函,驿站的人不敢拆验军报,一路畅通。
刘安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十二个字。
王裕。司礼监值房。即刻处置。
没有审讯,没有提审程序,十二个字就是一条命。
刘安把纸条烧了。
他换上一套内廷当值的青衣,从宅子后门出去,沿着皇城根底下的甬道走了半个时辰,从东华门的小角门进了宫。
司礼监值房在紫禁城西北角,一排低矮平房,门口常年有两个小太监守着。
值夜的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都睡在里面,轮班看管御前关防和日常文书。
刘安到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值房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带了四个人,都是王承恩一手提拔的内侍,手脚利索,嘴巴更紧。
进门没有说话。
值房最里面那间睡的是王裕,被窝裹的严实,鼾声均匀。
刘安掀开被子,两个人按住王裕的胳膊,第三个人堵住他的嘴。
王裕醒了,身子剧烈的挣了一下,被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