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你在干嘛?”
雨宫熏柳眉一挑,面色怪异地看着面前鬼鬼祟祟、偷感十足,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低着头的黑羽士道。
刚才推门时还一副兴师问罪、准备谴责她们吃独食的模样,短短两秒钟不到,整个人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准备贴着墙根逃离作案现场的可疑人员……
头都不抬的那种。
包厢木门已经彻底打开。
雨宫熏坐在左边,霜月爱莉坐在右边,前面是粉色猫耳,旁边是黄色老虎耳朵,四道视线同时落在身上。
唯一可以安全撤退的路线就在背后,只需要后退两步、把门关上、拐杖一撑,他就能重新回到隔壁,带着大黑和剩下的烤串连夜逃出东京。
距离自由,一米五。
黑羽士道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重新调整声带,声音迅速压低,又往里面加了一点沙哑鼻音:“抱歉,走错房间了,你们继续。”
说完便转身,动作自然,语气平静,没有一丁点儿犹豫,仿佛刚才推门喊老师和小鬼的人不是他,仿佛他只是一个误入高级包厢、看见里面有人以后立刻礼貌退出的普通残障市民。
雨宫熏:“……”
霜月爱莉:“……”
黑羽士道刚迈出半步,外套后领忽然一紧,雨宫熏从后面伸手揪住了他,硬生生把某个已经启动逃生程序的小鬼卡在门口:“你给我回来。”
“这位女士,请你自重。”
黑羽士道低着脑袋,继续用那副像是喉咙里塞了半块砂纸的陌生声线:“我们素不相识,公共场合随便拉扯残障人士,容易引发很严重的社会舆论。”
“谁和你素不相识了?”
“你认错人了。”
“你裤子、外套、拐杖都没换,刚才还叫我老师。”
“巧合。”
雨宫熏额头青筋跳了一下:“那你把头抬起来。”
黑羽士道脑袋压得更低了,恨不得现场研究一下榻榻米缝隙里面有没有第二条逃生通道:“本人患有严重颈椎疾病,不方便抬头,医生建议未来三十年保持这个姿势,有利于身体健康。”
雨宫熏:“……”
她就是医生,什么颈椎病需要低头三十年?霜月爱莉坐在椅子上看了半天,小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
最后忍不住从椅子上爬下来,绕到黑羽士道侧面,弯着腰从
黑羽士道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霜月爱莉跟着绕过去,黑羽士道再转,霜月爱莉又追。
一大一小围着雨宫熏转了半圈。
场面逐渐从成年人试图逃离危险现场,变成幼儿园小朋友追着一只受伤长颈鹿观察正脸,雨宫熏手里还揪着黑羽士道的外套后领,跟着两个人原地转了一圈,眼神也越来越怪异。
“小鬼,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抬头。”
“老师,人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我低头自然有低头的道理,随便探究可能会看见一些无法承受的真相。”
霜月爱莉停下来,仰头看着黑羽士道,认真思考了两秒:“大叔,你是不是偷吃东西噎到了,脸卡住了?”
“赔钱货小鬼,你见过噎到的人可以正常说话吗?”
“可是大叔现在说话也不正常。”
黑羽士道:“……”
这声线怎么不正常了,低沉、沙哑、富有磁性,虽然和他原本的声音差了一点,但放在外面,怎么也属于深夜电台情感主播水平,不懂欣赏的小学生,以后最多听个收音机。
雨宫熏松开外套,伸手去托黑羽士道下巴:“让我看看。”黑羽士道往后一躲,雨宫熏跟着往前。
黑羽士道再躲,受伤的腿却没有办法配合这种高难度闪避,拐杖刚往后挪了半步。
脚跟已经抵住木门下方的门槛,继续后退,不是当场摔倒,就是直接坐进外面服务员的餐车,前有老牛马,后有门槛,脚边还有一个正在努力看脸的赔钱货小鬼。
跑路失败。
黑羽士道沉默两秒,只能硬着头皮慢慢抬头。
同时充分调动面部肌肉,左边嘴角向上扯,右边嘴角往下压,一只眼睛瞪大,另一只眼睛眯成细缝,鼻孔稍微扩张,下巴往后一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和几个小时前在动物园熊猫馆里面一模一样。
雨宫熏:“!!!”
霜月爱莉:“!!!”
一大一小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我靠!
这什么东西!
雨宫熏手都抬起来了,本来只是准备看看黑羽士道是不是又在装神弄鬼,结果那张平时长得相当不错、偶尔甚至可以靠脸骗取陌生人信任的脸。
此刻像是被五官临时发动了一场内部政变,眼睛、鼻子和嘴各自占领一块区域,谁也不愿意承认彼此属于同一个人。
霜月爱莉更直接,小手一伸,抓住雨宫熏衣角,半个身体躲到后面,只露出一双震惊眼睛:“小雨,大叔怎么了?”
雨宫熏摇头,表示也不知道。
“你……”
雨宫熏迟疑了一下,职业本能短暂上线:“嘴角是突然歪的吗,手脚有没有发麻,能不能正常抬手?”
“老师放心。”
黑羽士道用沙哑声线开口,嘴角依旧一上一下:“我身体健康,四肢有力,暂时没有享福迹象。”
“那你的脸?”
“自然状态。”
霜月爱莉躲在雨宫熏后面,小声蛐蛐:“大叔以前不是这样。”
“人总会成长。”黑羽士道语重心长开口。
“这么快吗?”霜月爱莉疑惑。
“就在刚刚,你叔叔我啊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人生道理,面由心生,五官也跟着获得了自由。”黑羽士道脸不红心不跳继续鬼扯。
霜月爱莉:“……”
听不懂,不过感觉大叔脸上的每一个部位,确实都很自由。
雨宫熏伸出手指,准备碰一下黑羽士道歪起来的嘴角。
黑羽士道立刻把脸往旁边偏,躲开她的检查,动作太急,右眼差点儿没能继续维持,一阵细微抽动以后,又被强行眯了回去,雨宫熏看见了。
“你故意的?”
“没有。”
“刚才眼睛动了。”
“神经反射。”
“嘴角也动了。”
“生命在于运动。”
雨宫熏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顺着黑羽士道始终不肯转过去的方向,看向包厢另一边。
泽村佳子还坐在椅子上,黄色老虎耳朵重新戴正,脸色经过刚才那场寿司生死战以后依旧有些发白。
此刻却已经完全忘记了差点儿见到太奶的恐惧,眼睛一点一点睁大,视线死死落在黑羽士道那张嘴歪眼斜的脸上——见过,绝对见过。
动物园熊猫馆里,那个一直低着头、拄着拐杖,被小野寺残音扶着手臂的奇怪年轻人。
当时泽村佳子只看了一眼,印象却十分深刻,没办法,普通人就算长得不好看。
最多是五官平凡一点,眼睛小一点,鼻子塌一点,哪有人可以丑得这么有组织、有纪律,连嘴角倾斜的方向都和眼睛形成一个完整战术配合?
更何况小野寺残音实在太漂亮。
两个人站在一起,视觉差距大得像是满级限定角色出门遛一只建模加载失败的人形宠物。
泽村佳子当时便觉得,小野寺残音什么都好,长相好,性格好,家境看起来也好,就是眼神稍微差了一点。
现在,同一张加载失败的脸又出现了,嘴角角度一样,眼睛大小一样,那根拐杖也一样。
世界上可能有两个同名的士道,可能有两个一米八几的瘸腿年轻人,却不可能有两个人把脸歪成完全相同的角度,除非东京已经出现了某种专门培训面部抽筋的神秘组织。
泽村佳子看了看黑羽士道,又看向雨宫熏,眼神逐渐变得微妙,另一边的泽村璃月同样皱起了眉,她对这个男人没有多少好感。
动物园里面便觉得奇奇怪怪,低着头不肯看人,开口说话还故意压着嗓子,被看见正脸以后更是一副嘴歪眼斜、五官不受控制的抽象模样,偏偏身边还跟着小野寺残音那种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明显问题的女人。
何德何能?
这对吗?
这很不公平好吧!
现在又在烧烤店碰见,依旧低着头,依旧改变声音,依旧把脸弄得像是随时准备去街边表演行为艺术,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泽村璃月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落过去。
怎么感觉……
面前这个人有些……熟悉?
泽村璃月握着烤夹的手停了几秒,奇怪,明明不认识,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家伙要是恢复正常声音,再坐到电脑前面骂两句队友,自己可能会在哪里听见过?
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按了回去。
不可能!
士道今天在动物园里和学姐约会,面前这个男人确实也在动物园和小野寺残音一起出现,可两个人只是碰巧同名,那个家伙在网络里说话又欠又烦,面前这个则连正常看人都做不到!
而且士道怎么可能真的长成自己以前随便幻想过的样子?
吹了这么多年牛,哪能有一句是真的。
泽村璃月收回视线,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却没有完全消失,像是一根很细的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缠在了两个人之间,平时松松垮垮看不见,偶尔靠近一点,便会在某个地方轻轻绷紧。
黑羽士道不知道粉毛已经在冥冥之中摸到了真相的裤腿,现在也没空想这些,雨宫熏还在盯着他,霜月爱莉同样躲在雨宫熏身后盯着他。
继续站在门口,早晚露馅,跑路路线又已经被老牛马和门槛联合封锁。
黑羽士道只能维持着嘴歪眼斜的低调状态,一瘸一拐走进包厢,挑了一个距离泽村母女最远、靠近门口、随时可以起身撤离的位置坐下。
“那个……”
泽村佳子终于回过神来,指了指他:“雨宫妹妹,这位是?”黑羽士道身体一僵。
雨宫熏倒是没有多想:“一个很麻烦的学生。”
学生?
泽村佳子眼睛微微一亮!
霜月爱莉从雨宫熏后面探出脑袋,认真纠正:“是很麻烦的大叔。”
“小鬼,我听得见。”
黑羽士道下意识回应,声音依旧压得沙哑,话说完以后立刻低下头,拿起桌边一串已经烤好的鸡肉,开始安安静静吃东西。
嚼嚼嚼……低调,非常低调,只要不说话、不抬头、不和任何粉毛或者欧巴桑产生交流,吃完就跑,今天这场身份危机依旧可以像动物园那次一样安全度过,问题是,嘴歪眼斜状态并不适合进食。
黑羽士道平时一口可以咬下半块鸡肉,现在嘴角向两边发力方向完全不同,鸡肉刚送进去,差点儿顺着歪下去的那一侧重新滑出来,他急忙用舌头顶住,再把竹签往里面送了一点,整张脸顿时变得更加抽象。
雨宫熏:“……”
霜月爱莉:“……”
一大一小坐在旁边,看着黑羽士道依靠强大面部控制能力,用一张拒绝正常工作的嘴完成烧鸟进食,心情逐渐从担心变成了难以形容的震撼。霜月爱莉凑到雨宫熏耳边,压低声音:“小雨,大叔的脸会不会回不去了?”
“应该不会。”
雨宫熏同样小声回答:“但他继续这么用力,可能会抽筋。”
“抽筋以后呢?”
“可能真的回不去。”
黑羽士道:“……”
“那什么,就是说,你们两个蛐蛐人的时候能不能走远一点,背着点儿人也好啊?”
黑羽士道语气无奈开口,这是根本没有把他当人啊,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听见了?”
“我只是嘴歪,不是耳聋。”
“那大叔为什么要这样?”
“行为艺术。”
霜月爱莉认真看了一会儿:“不好看。”
“艺术不是用来让普通小学生看懂的。”
“可是大叔像中风了。”
黑羽士道:“……”
去遛马的,今天早晚把这个赔钱货小鬼装进啥鸟套餐送到后厨,让厨师随机一下,看看最后能端出什么鸟。
雨宫熏见黑羽士道还能嘴贱,终于确认这张脸和身体问题没有关系,她重新回到泽村佳子旁边坐下,又伸手摸了摸对方手腕,确认脉搏和呼吸都已经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