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士道眼眶通红,手掌颤抖着抚过大黑刚才躺过的坐垫,仿佛那里残留着某只耗子最后的温度。
“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老婆孩子还在老师家等你,老大还没带你喝最纯正的核废水,还没给你注射最新款肌肉龙,你甚至没有来得及把今天吃掉的饭钱还给我!”
服务员:“……”
最后一句听起来似乎更加悲痛。
黑羽士道低下脑袋,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已和大黑认识以来的美好点滴。
第一次见面。
大黑一家住在墙洞里面,趁黑羽士道不注意偷吃他的剩饭,还把垃圾桶翻得满地都是。
不美好。
换一个。
黑羽士道每天带打折饭团回来,一人一鼠相依为命,自已吃外面,大黑一家吃里面,双方和谐共享。
仔细想想,大黑一家从来没有交过房租,吃的饭团也全是黑羽士道花钱。
还是不美好。
再换一个。
大黑曾经为了老婆孩子主动挨饿,最后躺在耗子药旁边差点进入鼠生回忆杀,黑羽士道发现以后悲痛欲绝,亲手将它抢救回来。
可大黑之所以会饿晕,是因为黑羽士道连续几天在外面吃饱,回家没带饭。
黑羽士道:“……”
这段好像也不能细想。
继续换。
大黑陪他住过破房子,陪他钻过下水道,陪他一起在东京底层艰难求生。
但下水道住处是大黑先找到的,黑羽士道属于强行挤进去的外来人口,而且最后还试图按照居住面积,向大黑一家收取食物形式的房租。
不对。
都不对。
黑羽士道闭上眼睛,努力给回忆加上一层温暖柔和的滤镜。
动物园里,大黑陪着他和学姐看熊猫、看企鹅、看大象,两人一鼠度过了温馨快乐的一天。
下一秒,大象被大黑当场吓晕。
然后黑羽士道威胁大黑,如果被动物园抓住,就把它留下表演吓大象还债,白天上班,晚上去老鼠馆客串稀有物种,老婆孩子每个月过来探监一次。
再后来,黑羽士道为了躲避泽村母女,让大黑装中暑,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舌头外伸,试图欺骗学姐,最后被小野寺残音站在旁边看完了全套鼠类诈骗培训课程。
黑羽士道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
一段真正称得上温馨美好的回忆都没有。
他和大黑认识这么久,不是抢饭,就是互相利用,不是研究怎么训练街头卖艺,就是思考如何通过核废水和肌肉龙,将一只普通老鼠强行改造成下水道战神。
黑羽士道跪在地上,眼角刚刚酝酿出来的泪光逐渐消失,脸上的悲痛也慢慢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沉默。
原来不是大黑走了。
是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好像不对吧?
走廊里,一名女服务员已经站在旁边观察了很久,先看了看黑羽士道,又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里的预约记录。
“那个……”
黑羽士道没有反应。
女服务员试探询问:“请问,您是刚才那只黑色花枝鼠的主人吗?”
黑羽士道猛地抬头。
“什么黑色花枝鼠?”
女服务员被吓了一跳:“就是那只很大、头顶比较尖,背后绑着浅蓝色蝴蝶结的……”
“纯血贵族花枝鼠!”
黑羽士道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的失魂落魄瞬间消失:“铀元素血脉认证,祖上三代都生活在东京核心区域,虽然外表和普通耗子有一点相似,但这是因为原皮花色比较稀有,绝对不是下水道随便捡来的大黑耗子!”
女服务员:“……”
看来是主人没错。
无论那只老鼠,还是这个人,身上都存在一种无法复制的奇怪气质。
“大黑呢?”
黑羽士道一把抓住拐杖,左右张望:“是不是被你们灭鼠公司抓走了,他们往哪个方向走,车牌号多少,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没有联系灭鼠公司。”
“那是后厨?”
“也没有进后厨。”
“难道加入了啥鸟套餐隐藏菜单?”
女服务员脸上的礼貌逐渐勉强:“都没有,它被刚才那位泽村女士带走了。”
黑羽士道动作僵住。
泽村女士。
这个姓氏,放在今晚的烧鸟店里面,只有一个可能。
女服务员继续解释:“就是戴着黄色老虎耳朵的那位女士,她似乎认识您的宠物,还准确叫出了大黑的名字,后来那位粉色长发的小姐也留在旁边,二位等了您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看见您回来。”
黄色老虎耳朵。
粉色长发。
泽村佳子。
泽村璃月。
全部对上了。
黑羽士道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安详。
好消息,大黑没有被打死,也没有加入啥鸟套餐隐藏菜单。
坏消息,大黑落入了邪恶小粉毛和她那个神经病欧巴桑手里。
这已经不能说完全安全。
只能说从东京餐饮卫生危机,升级成了东京美少年身份暴露危机。
“她们把大黑带走了?”
“是的。”
“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留下了联系方式。”
女服务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临时记录卡,上面写着泽村佳子的名字、电话号码以及酒店前台可以代为转接的房间信息,字迹有些潦草,旁边还画着一只头顶尖尖的黑色老鼠。
黑羽士道接过卡片。
沉默。
女服务员礼貌提醒:“泽村女士说,如果宠物主人回来,可以随时联系她,她会负责把大黑安全送回来。”
“谢谢。”
黑羽士道低头看着电话号码,声音变得异常虚弱:“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处理复杂的家庭外交问题。”
女服务员虽然没听懂老鼠丢失和家庭外交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头离开,顺带着提醒他不要继续跪在碎片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位置。
包厢重新安静。
黑羽士道坐到翻倒的坐垫上,双手拿着联系方式,开始分析目前的局势。
第一,直接联系泽村佳子。
不行。
一旦使用自已的手机号码打过去,伟大的母亲大人虽然脑回路十分新奇,但并不代表她永远不会看电话号码,尤其泽村璃月就在旁边,只要小粉毛拿过手机,随便确认一下账号、头像或者绑定信息,线上黑羽士道与线下士道同学之间那层脆弱的身份隔离,就会当场暴毙。
第二,使用泽村璃月的聊天账号联系。
更不行。
这相当于直接告诉邪恶小粉毛,今天和温柔学姐逛动物园、买情侣票、被挽住手臂、晚上又和漂亮女老师一起吃饭的嘴歪眼斜男人,就是她认识多年的网友黑羽士道。
没有铺垫。
没有缓冲。
一发入魂。
小粉毛当场进入大愤形态的概率,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百分之零点一则是她暂时没反应过来,五秒以后再进入。
第三,借用餐厅电话。
表面安全。
实际没用。
泽村佳子只要询问大黑主人姓名,他就必须在沉默、撒谎和自爆之间选择一个,哪怕继续声带变形、嘴歪眼斜,等到真正取回大黑时,线下见面依旧无法避免。
第四,让雨宫熏去拿。
黑羽士道思考几秒,迅速否决。
雨宫熏是个老实人。
面对正常问题还能应付,面对泽村佳子这种能够从年龄问到居住地址……
再从大黑老婆怀孕情况问到黑羽士道平时睡哪张床的社交恐怖分子,老牛马大概率坚持不了三分钟,就会把学生目前住在哪里、以前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搬家、和谁一起住过,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至于霜月爱莉……
更不能去。
赔钱货小鬼记仇,万一泽村佳子拿出两份甜点,再问一句黑羽士道是不是坏人,小学生可能会现场列举他抢鸡肉丸、偷小鸟饼干、霸占儿童布丁以及欺负未成年人的完整罪证。
危险。
所有普通路线都充满危险。
黑羽士道捏着卡片,目光逐渐深沉。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付出代价,获得想要的结局!
找学姐帮忙,等于和恶魔签订契约。
而且还是一位不会在合同里面写明具体代价,只会温柔告诉他“士道同学不用担心”的恶魔。
黑羽士道陷入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最终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踏马的,干!
黑羽士道拿出手机,点开小野寺残音的聊天框。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第一次输入。
【学姐,睡了吗?】
删除。
太像深夜感情热线。
第二次输入。
【学姐,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删除。
像器官买卖。
第三次输入。
【学姐,大黑落在佳子阿姨那里了,我现在不方便直接联系她,可以麻烦你帮我把大黑接回来吗?】
黑羽士道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信息清晰。
目的明确。
没有交代多余原因。
也没有暴露泽村璃月网友身份。
发送。
消息刚刚过去不到三秒,小野寺残音便回复了。
【好。】
黑羽士道:“……”
答应得太快了。
甚至没有询问大黑为什么会落到泽村佳子手里,也没有问黑羽士道为什么不方便直接联系,更没有趁机提出任何条件。
这比直接开价更加危险。
免费的东西最贵。
免费的学姐帮助,更是贵到可能需要用余生分期偿还。
黑羽士道迅速打字。
【学姐不问原因?】
【士道同学不方便说明,一定有自已的理由。】
黑羽士道看着这句话,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温柔。
理解。
不追问。
这些东西组合到一起,已经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大渔网,只要黑羽士道因为感动往前走一步,下一次学姐提出“只是进去坐一会儿”“只是留下吃一顿饭”“只是一起试试情侣纪念活动”的时候,他连拒绝都显得不懂事。
不行。
必须明确契约边界。
黑羽士道手指飞快移动。
【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学姐一个请求,但必须合法,不能伤害任何人,不能限制人身自由,不能要求我进入私人住所,不能要求过夜,不能影响正常上学,不能转让给第三方,不能拆分成多个请求,也不能通过“完成请求所需的必要步骤”绕过以上限制,一次使用以后立刻作废。】
发送。
黑羽士道重新检查一遍。
严谨。
全面。
同时封死了非法拘禁、诱骗入室、长期留宿、无限套娃、请求转让以及必要步骤漏洞。
这已经不是普通承诺。
这是东京底层美少年使用多年求生经验,写出来的灵魂契约安全条款。
聊天框安静几秒。
小野寺残音回复。
【好。】
还是只有一个字。
黑羽士道眼皮跳了一下……不对啊,不应该推辞一下什么的吗?
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我靠,他不会是上当了吧?
【学姐看清楚限制了吗?】
【看清楚了。】
【确定没有异议?】
【没有。】
黑羽士道:“……”
黑羽士道盯着屏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正常人面对这么多限制,至少会吐槽一句。
学姐没有。
这说明两种可能。
第一,小野寺残音确实只是单纯帮忙,对所谓请求没有任何想法。
第二,这些限制根本限制不住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黑羽士道更倾向于第二种。
但契约已经签了。
撤回也来不及。
几秒后,小野寺残音再次发来消息。
【我会联系佳子阿姨,让她先把大黑交给我,士道同学回去休息就好。】
后面还附带一个温柔微笑表情。
黑羽士道看着那个微笑。
恍惚间,仿佛看见一只温柔、漂亮、黑色长发的恶魔,正站在契约另一端,将写有他名字的纸张小心收进抽屉,随后抬起眼睛,轻声告诉他不用害怕。
大黑暂时安全了。
黑羽士道也成功欠下了学姐一个请求。
鼠质获救。
人质+1。
……
深夜。
高级公寓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黑羽士道拄着拐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雨宫熏塞给他的打包盒,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外套口袋空空荡荡,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七天七夜的残酷战争。
智能灯光自动亮起。
黑羽士道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鞋柜、确认门锁,也没有打开打包盒清点剩余食物,更没有对着八十七平方米的高级公寓发表资本主义糖衣炮弹使用感想。
拐杖靠在墙边。
鞋子脱到一半。
黑羽士道拖着身体走进客厅,最后一头栽进沙发,脸埋进靠枕里面,两条手臂无力垂在旁边。
“完了……”
声音闷闷传出。
“不但小弟没接回来,还把自已卖了……”
公寓重新安静。
天花板与墙壁连接的位置,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点缓缓转动,镜头从玄关一路跟随黑羽士道进入客厅,将他失魂落魄、半死不活倒在沙发上的全过程清晰记录下来。
数据穿过隐藏网络。
几公里之外。
宫崎清坐在房间桌前,面前依旧放着那本没有翻动几页的书,手机屏幕上则播放着公寓里的实时画面。
她看着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黑羽士道。
衣服完整。
没有血迹。
受伤的腿也没有二次受伤。
手机、钱包、拐杖和打包盒都在。
可这个人回来的状态,却比被神宫青子按在地上踩完以后还要绝望。
宫崎清清冷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