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村璃月手里的杯子还没放稳，听见母亲后半句话，指尖便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目光慢慢从对面挪了回来。
“妈妈，你刚才听见我们在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啊。”
泽村佳子答得很有底气，甚至还看了一眼女儿面前的手机：“你们两个一直在说，小士道都没说几句。”
黑羽士道端端正正坐在屏幕里面，差点儿就要替自已解释一下，那不是插不上话，是兄弟经过认真考虑之后，主动给自已保留了一点儿继续活下去的余地。
当然了，这种话就没有必要告诉太太了，知道的人越多，能够保留下来的余地，通常就会越少。
“妈妈说的是一起吃饭，又没有让你们继续坐在这里说到明天。”
泽村佳子见女儿没有立刻接话，又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随即转向神宫美子，将刚刚那个显得有些突然的提议，认认真真往下讲。
“今天本来就是过来道谢的，结果还让你准备这么多东西，下次让我们请，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这有什么，来吃饭还要先算清楚谁请了几次？”
神宫美子摆摆手，嘴上说着不用客气，人却已经往佳子那边靠了一点：“不过，你们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泽村璃月：“……”
前半句还在说不用客气，后半句已经开始问吃什么了，两位伟大的母亲大人，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是很容易达成一致。
“酒店里面就有餐厅，我们可以先看一下，要是不喜欢，也能去刚才说的那家。”
泽村佳子拿出手机，翻到先前记下来的地方，动作一下子变得熟练起来，菜名、位置，还有神宫美子刚刚提过的几样东西，一个也没漏。
泽村璃月看着那一屏幕的记录，忽然觉得，要是这个欧巴桑当年上课也有这个劲头，说不定真的能少挨老师几次劝退式的叹气。
“这家也行，不过早点订，别到时候过去没有位置。”
“我回去就问。”
泽村佳子立即点头，随后又想起来什么，目光从两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终于记得补充另外一件并不属于菜单的事情。
“还是晚上吧，先看看大家什么时候方便，璃月放学以后也来得及。”
神宫美子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女儿：“听见了，青子，到时候一起过去。”
神宫青子没有立刻回答，只看向对面的泽村璃月，唇边那点儿笑意重新浮现出来，像是从刚才还没结束的话题里面，随手挑了一句接上。
“你也这么想？”
泽村璃月刚刚才把杯子放好，闻言抬起头，对方既没有看菜单，也没有问餐厅在哪里，明明白白就是在等她开口。
“吃顿饭而已，有什么不能来的？”
少女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声音没有压低，也没有因为母亲替她做了邀请，就临时找个理由把事情推掉。
“我又不会把客人拦在门口。”
“那我倒想看看，你平时是不是也这么会说话。”
神宫青子回答得不紧不慢，泽村璃月手指从耳边放下来，停了一下，随即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抬起下巴。
“不用等到下次，我平时就这样。”
“是吗？”
“你今天不是已经听见了。”
神宫美子看看女儿，又看看对面，忽然笑着拿起了自已的手机，语气轻快得很：“那就先这么说好，时间定下来再联系，妈妈还以为要问半天呢。”
青子侧过脸，目光落到她脸上，美子已经十分自然地转向佳子，开始询问刚才那家餐厅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入口，仿佛自已只是一个负责确认地址的无辜路人。
泽村璃月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压住，刚才还觉得这个阿姨有时候很会替人说话，现在看来，挑事情的时候，同样一点儿也没耽误。
黑羽士道则是看了看屏幕，悄悄把刚刚坐直的腰放松了一点。
两位太太商量吃什么，两个大小姐商量下次还要不要继续互相看不顺眼，这里面暂时都没有需要他签字确认的部分，挺好，保持这个节奏！
“对了，小士道。”
泽村佳子却在这个时候抬起头，黑羽士道原本还没彻底放松的背，又默默停在了半路，脸上的笑容倒是出现得相当及时。
“怎么了，太太？”
“你是不是还没有把我的号码放出来？”
客厅里面安静了一瞬，神宫美子刚刚还在看地址，听见这句话，立即把手机放低了些，显然，餐厅一时半会儿不会搬走，另外这个可就不一定了。
“什么放出来？”
“黑名单啊。”
泽村佳子一提到这个，就有点儿来气：“之前给他发短信，被他拉黑了，后来都当面说过了，刚才说起回头联系，我才想起来，好像还没弄好。”
神宫美子缓缓看向手机里面那个笑得格外自然的少年，眼神里面多出一点儿仿佛重新认识了他的意味，连青子都把目光移了过来。
“亲爱的，你还挺忙。”
黑羽士道：“……”
不是，太太，您这出场时间是不是专门挑过，兄弟都快从观众席撤退了，忽然拿着大喇叭说，这里面还坐着一个主演？
“之前确实没认出来，以为是什么陌生消息，后来见面，把这个忘了。”
黑羽士道没有再把那些短信里面的具体内容挨个念出来，更没有当着两位大小姐的面，认真讲解一下阿姨是如何让普通人对手机诈骗产生警惕的。
已经在车边说过一次，没必要重新开讲，再来一遍，只会让太太想起更多自已不愿意听见的东西。
“那你现在弄一下，别回头又忘了。”
泽村佳子拿着手机，眼睛盯住了屏幕，显然十分了解这个家伙嘴里的回头，有时候会回到一个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马上。”
黑羽士道答应得痛快，顺手把通话切到后台，找到之前的号码，将拦截解除，又很快切回来，脸上还是那副相当可靠的模样。
“好了。”
泽村佳子没有光听他说，而是认认真真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直到屏幕里面的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机，她才重新开口。
“写的什么？”
“收到没有。”
“我是问，你收到的写了什么？”
“就写着，收到没有。”
泽村佳子低头确认了一下，这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刚才光顾着盯这个家伙有没有操作，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已发过去的也是个问题。
神宫美子已经在旁边笑了起来，璃月看着母亲，忍了忍，还是伸手把她那只快要举到脸前的手机往下按了一点。
“他已经收到了，不用再问一遍。”
“妈妈知道。”
泽村佳子将短信界面留在了屏幕上，确认那个号码确实没有错，终于满意地收回手，连刚才那一点儿不爽，都因为成功解决问题而消下去不少。
黑羽士道这边同样满意，至少目前看起来，这件事情用一个解除拦截的动作，就完整收住了，没有现场朗诵，没有追溯过往，非常值得庆幸。
“那两位太太继续聊，我先休息一下。”
这一次，黑羽士道没有再发表什么气氛融洽的讲话，只把水杯放稳，顺着已经说完的事情收尾，眼睛却仍旧留意着镜头边缘。
神宫青子看着他，唇角轻轻扬起：“行啊，亲爱的，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黑羽士道接得实在太快，泽村璃月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这个家伙，是不是连听见什么该怎么回答，都已经提前准备过了？
“两位太太晚安，青子，晚安。”
黑羽士道停了一下，没给好兄弟继续指出自已漏了谁的机会，十分自然地把最后一句补了上去：“璃月，你也早点休息。”
泽村璃月搭在支架旁边的手指停了停，原本已经准备纠正他别再乱叫的那句话，一下子没了用处，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画面暗下来以后，少女才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按灭屏幕，放回自已的包里，动作比刚才安静许多，却没有忘记把用过的支架也收好，交还给神宫美子。
“谢谢阿姨。”
“不客气，下次再用。”
泽村璃月手里的动作稍稍一顿，神宫美子已经接了过去，随手放到旁边，表情正常得仿佛真的只是在介绍一件可以重复使用的普通物品。
……
等两个当母亲的终于把餐厅说得差不多，时间已经比佳子拿起包的时候又过去了一截，再坐下去，就连女儿那句早点休息，都快只剩下礼貌上的意义了。
泽村佳子起身告辞，又为入学的事情认真道了一次谢，神宫美子摆摆手，让人将先前装好的栗子糕送过来，连带着两只盒子一起放到她面前。
“这个拿好，别聊半天忘了带。”
泽村佳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那句还准备继续客气的话，稍微拐了个弯，变成了分外真诚的感谢。
泽村璃月顺手接过其中一盒，刚拿稳，就看见母亲的目光跟了过来。
“我帮你拿。”
“妈妈又没说什么。”
“那你不用一直看着。”
神宫美子在旁边笑得相当开心，佳子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告辞上，临走之前还不忘强调，等回去问好位置，就把消息发过来。
两个年轻人站在后面，刚才隔着茶几说话的时候谁也不肯让，现在旁边已经没有那只手机，倒是都没急着重新找个题目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