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宾客散尽。

幕府核心谋士宋铎走入客房，看着床上酣睡不醒、打着呼噜，毫无重臣威仪的蓝玉，无奈摇头，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虑。

他低声自语：“太孙殿下托付南疆重任、安南大局，何等惊天秘事、何等千斤重担。凉国公身负天下重任，初抵滇疆第一日便醉酒酣睡，这般心性，当真能担此大事、办成这千古功业吗？”

一念至此，宋铎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忐忑与自我怀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退出门外，静待次日天明。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晨雾漫过昆明城头，滇南湿气浓重，晨风微凉。

蓝玉宿醉初醒，头脑尚且昏沉，却心系军国大事，毫无半分懈怠，起身洗漱完毕，便径直赶去找沐英。

刚踏入房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萦绕满屋。

沐英正端坐榻边，刚刚喝完一碗漆黑汤药，面色依旧苍白孱弱，病态难掩。

见蓝玉一早前来，沐英温和开口：“你一路劳顿，昨日醉酒辛苦，怎不多歇息片刻，一大早便过来了？”

蓝玉径直落座，直言坦荡：“国事在心，寝食难安！我心急南疆布局、心急安南战事，片刻也歇不住。昨日侯爷话未说完，今日还请细细道来！”

沐英抬手，示意贴身侍女尽数退下。

侍女躬身应声，缓缓退出卧房，反手合上房门……

沐英收去温和神色，眼底凝起郑重沉肃之色，缓缓开口：“凉国公，太子、太孙二位殿下的安南谋划，我心知肚明，且这两年早已暗中筹备，囤积粮草、修缮军械、整肃边军、探查安南地形，一应基础，皆已备妥。”

“但我直言一句，仅凭云南戍边明军，此战难稳、难速、难全胜。”

蓝玉闻言眉头骤然紧蹙，心底顿时不快，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与不服：“西平侯这是何意？莫非瞧不起我蓝玉统兵？”

“我一生征战南北、横扫北元、大小百战，从未一败！怎会稳不住小小安南战局？”

见他动气，沐英连忙抬手安抚，温声劝道：“凉国公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剖析滇南局势、土司实情，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云南广西与安南接壤一线，大小土司林立、盘根错节，势力错综复杂，绝非一纸诏令便能调动。”

“首先是麓川土司，乃是滇南最强土部，横跨西南，东接景东、西抵古刺、南邻八百媳妇、北靠藏地，东南直通车里、西南毗邻缅国，疆域极广。”

“洪武二十一年思伦发叛乱，聚众号称三十万、驱象阵进犯，被我率军击溃，自此臣服纳贡。”

“其部常备土兵六千余人，骁勇善战、熟稔山林战法，尤其擅长丛林野战、山地伏击，战力极强。”

“其次是车里、八百媳妇两大宣慰司，毗邻安南东北边境，世代盘踞边陲，下地人口数万，土兵精悍，首鼠两端、摇摆不定。平日朝贡听命，但若无重臣压阵、无威势震慑，绝不肯倾力助战。”

“再往下，木邦、孟养、孟定三府土司，以及潞江、干崖、大侯、湾甸四大长官司，散落滇南西南各处，每部各辖数寨、数千至万余人口，各有私兵、各守地界，自成体系，不听寻常官吏调遣。”

“还有越巂、永宁、顺宁、蒙化一众土州土府，常年居于深山密林，民风彪悍、好勇斗狠，只畏赫赫军功、滔天威势，不惧朝堂文官政令。”

“往年我大明剿灭云南段氏、肃清蒙元残余，是举半壁之力、雷霆压境、大势碾压，故而一战定乾坤。”

“可安南不同。安南依山傍海、山林密布、瘴气丛生，地势诡谲。若我大明孤军深入、无本地土司辅助，不识地形、不熟瘴气、不知水路山道，轻则损兵折将、久战无功，重则深陷泥潭、耗费国力……。”

“故而，征安南，必先稳滇疆；稳滇疆，必先借土司之力。”

“借其兵力、借其向导、借其地利、借其粮道，方能事半功倍、一战而定。”

沐英在云南那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他对这里的各大土司，了解的很是透彻。

对他们的为人，地盘，势力，了解的清清楚楚……

“西平侯，您说了这么多，意思难道是，我蓝玉来了西南，还要求助他们吗？”

蓝玉的声音粗犷起来……

“当然不是，凉国公的威名，这些土司也都是清楚的，我早已放出风去，凉国公要巡视西南，已有诸多土司派遣了亲信前来，想要拜访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