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用”
崔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意,“二弟,你读书比我多,想来应该知道。太锋利的东西,反倒不適合用,只適合被握在手里。他越耀眼,盯著他的人就越多。陛下用他,是因为他足够利”,能替陛下做陛下不便亲自做的事。但若是刀太利,也会伤到执刀的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崔璉明白了。他沉吟道:“那我们崔家,该如何自处以何种態度应对程处亮”
“不急。”崔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粗陶酒瓶上,“郑元礼和卢承恩那两边,已经坐不住了。让他们先去试唄。最好能试出程处亮的底牌,试出陛下的底线。我们崔家””
他伸手,拿起那只酒瓶,第一次仔细端详。
瓶底的“程”字印记,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先观望。”
他把酒瓶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件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对了,姑母如今是卢国公夫人,再过些时日便是鶯鶯的十八岁生辰,回头我派人去知会一声,就说鶯鶯思念姑母,希望她回娘家聚聚,免得越来越生分了。”
崔璉定眼看了看大哥,没有说话。
聚聚免得生分
这话......在咱们这些世家之中,好像並不是那么回事儿吧
关於那个跟自己父亲同父异母的姑母崔静斕,崔璉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孩童时代。
那个不受父亲待见的姑母,温婉静雅,总是面带微笑。迟迟没有出嫁,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嫁给了二婚的当朝卢国公程咬金,去程府当起了后娘。
“行了,二弟,你且去歇著吧。”
目送崔璉离开,崔淡望著窗外,夜风更紧了。
长安城的喧囂已然沉寂,但许多人的梦境,却註定要被那股浓烈的酒香和暗涌的激流所扰动,不再安寧。
甘露殿。
夜已深,殿外廊下的铜铃被初春的夜风吹得偶尔叮咚作响。
殿內烛火通明,李世民盘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几份奏摺,但他並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如今夜长安城大多数人的目光一般,落在御案一角那只粗陶酒瓶上。
瓶身细颈圆腹,底部压著一个清晰的“程”字印记。
瓶塞已经拔开,浓烈的酒香在宽敞的大殿里瀰漫开来,与殿內的贡品龙涎香的清雅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带著侵略性的存在感。
苏延祚垂手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刚刚结束了今日关於“程家酒肆”开业情况的全部匯报。
他的匯报一如既往地乾净,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个人判断,只有事实。
大致就是辰时初刻排队的长龙,辰时三刻,朝会结束后,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魏徵先后抵达。巳时正开业,五百斤酒两个时辰售罄。
单日入帐一百五十贯。
郑家郑晏、卢家卢彦方又一次当眾挑衅,被程处亮几句话懟退。
崔家三郎崔珏全程旁观,事后让隨从排队买了三斤酒。
最后魏徵等人在雅间里对程处亮说了那番话,程处亮也作了回答。
苏延祚把那段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手下当时就站在雅间窗外不远的位置,以“清音”在嘈杂市井中训练出来的耳力,隔著半开的窗欞,將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