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费禕之事
马良离去后,廊下便只剩下费观叔侄二人。
费禕看著自己的叔父,轻声说道:“叔父变了许多。”
费观正望著马良离去的方向,闻言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讶异,隨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哦我变了很多吗”
“若是换做以前,您绝不会轻易向人低头。您常说,志不同道不合,乾脆不相往来便是。”
这话倒是不假。
费观心中微微一动,思绪不禁飘回了几年前。那时的他,还是益州牧刘璋的女婿,仗著岳父的权势,在益州官场上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年轻气盛,总带著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正因如此,他才与法正、孟达等人闹得不愉快,连黄权那样的谦谦君子也对他颇有微词。那时的费观,確实是个稜角分明的主儿。
“所以,你觉得这种变化很奇怪”费观笑著问道。
费禕摇子摇头:“婶婶和阿真的过世,虽令侄儿痛心疾首。但若以此为契机,让叔父往更好的方向转变,想必她们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慰藉。叔父如今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
“————你说的对。”
费观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费禕的手。
离別时还是个带著青涩稚气的少年,转眼间已成了弱冠之年的英挺男子。
眉目清朗,双目炯炯有神,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看著这样的费禕,费观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如获千军万马的踏实感。
“文伟,你长大了。”费观感慨道。
费禕微微一笑:“都是叔父教导有方。”
两人相视而笑,先前马良的那点小事,似乎都在这笑容中消散了。
其实费观此番来江陵,有很多目的,其中之一就是想找费禕商议对策。
毕竟费禕在马良身边学习,对荆州的人情世故、各方势力了解得更透彻。有些话,有些事,也只能和这个侄儿商量。
没想到因为马良对自己的成见,竟直接把费禕推到了自己怀里。这么一想,费观还真得感谢马良。
这绝非冷嘲热讽。平心而论,费观与马良之间,只是政见不合、立场不同的问题。
马良为人正直,忠於职守,这是毋庸置疑的。
事实上,在战事胶著之际,一个不在自己辖地的太守私自召集下属、大摆筵席,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疯了才会干的事。
费观预料到,这事日后定会成为別人攻击他的把柄。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说他玩忽职守、荒唐度日。
可他別无选择。
时间紧迫,形势危急。他没有时间去慢慢解释。他必须用最快的方式,在宜都、夷陵一线建立起一道屏障,哪怕这道屏障如今看起来还十分脆弱。
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他现在这些令人费解的行为,终会被后人解读为深谋远虑。
这就是所谓的“成王败寇,结果说话”。
歷史从来只记住胜利者,至於过程中的那些不合规矩,往往会被胜利的光环所掩盖。
为了在那一线生机中求存,费观即便顶著越权的骂名,也必须放手一搏。
他现在就像是在百尺竿头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叔父”
费禕的声音將费观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他回过神来,见费禕正关切地看著自己。
“叔父可是累了这一路奔波,又在宜都那般操劳,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片刻其实侄儿有一事相告。”
费观摆了摆手:“不妨事。倒是你,有什么话儘管直说便是。”
即便再急,听费禕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哪怕他要讲上一整天,费观也愿意洗耳恭听。
费禕脸上忽然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眼神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费观心头一跳。
这小子————该不会金屋藏娇了吧若真如此,他早该告诉自己了。难道是有了心上人,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想到这里,费观不禁有些好笑。费禕如今也二十出头了,在这个时代,早就该成家立业了。只是这些年一直隨军辗转,后来又跟在马良身边学习,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如今战火硝烟中亦有情竇初开,这倒不奇怪。费观只是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能让聪慧过人、眼光极高的费禕坠入爱河
等等!
费观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该不会是————关羽的女儿吧
歷史上,费禕的婚姻似乎没有明確记载与关羽有关。但谁知道呢蝴蝶效应之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若费禕真的看上了关羽的女儿,那这事可就复杂了。
以关羽那高傲的性子,会看得上费家吗虽说费观如今封侯拜將,但在关羽眼中,恐怕还是那个“降將”出身。
就在费观胡思乱想之际,费禕终於开口了:“侄儿已有了一位定下百年之好的姑娘,正准备向您稟报。”
果然!
费观心中暗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是哪家的姑娘说来听听。”
“那姑娘的家门,叔父也定然知晓。您可记得庞统先生”
“庞统”
费观一怔。
他如今继任了庞统“副军师將军”的职分,怎会不知这位“凤雏”先生当年庞统战死城,可是刘备集团的一大损失。
“难道是庞家的人”费观追问道。
费禕点了点头,脸上红晕更甚:“正是。”
费观心中念头急转。
民间常说“臥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刘备当年进军益州时,带的是庞统而非诸葛亮,箇中缘分耐人寻味。
虽然后世有人说诸葛亮留守荆州是为了失败后留条退路,但费观更倾向於认为,在刘备眼中,庞统当时的战术风格更適合开疆拓土。
閒话少敘。诸葛亮与庞统,可以说代表了荆州豪族人脉的顶点。诸葛亮为了挤进名门圈子,娶了相貌平平却出身名门的黄月英,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当然,在费观看来,那不过是市井之徒的恶意揣测。以诸葛亮的才学人品,何须靠婚姻来攀附
但不可否认的是,婚姻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於他们这些身处权力中心的人而言,从来不仅仅是儿女私情,更是政治联盟的纽带。
当年诸葛亮成名之前,连水镜先生司马徽都推崇备至的襄阳大隱庞德公,亲手促成了自家儿子庞山民与诸葛亮大姐的婚事。而这位庞德公,正是庞统的亲叔父。
诸葛亮的二姐则嫁给了荆州望族蒯氏的蒯祺。一个家道中落的女子,若非本身才德出眾,又怎能同时获得庞家和蒯家这两大豪门的青睞
扯远了。说回庞家。
在荆州眾多世家里,庞家或许在兵权財力上不是最顶尖的,但论及儒林文坛的影响力,绝对是首屈一指。庞德公、庞统、庞林————这一门三杰,在荆州士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是庞统先生的哪位亲属”费观问道。
“庞统先生的胞弟庞林先生,以及习禎先生,都对侄儿垂青有加。”费禕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