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南岸,醉霞楼。
这座楼馆藏在夫子庙西侧的深巷尽头,门脸不大,可内院纵深极阔,后院的水阁直接架在河面上,推窗便是粼粼的河水,关窗便是密不透风的暗室。
秦淮十六楼中,醉霞楼从来不是最出名的那座,却是最安静的那座。
沈浣秋在秦淮河待了八年,从十六岁入籍,到如今二十四岁。
各楼的老鸨对她十分客气,姐妹们敬她,连巷口卖馄饨的老婆婆见了她都要多盛半勺汤。
今夜醉霞楼正常迎客。
可后院水阁的门窗合得严实,廊下站着八个生面孔的汉子,腰间的衣襟鼓鼓囊囊,眼神警觉,显然是带了家伙的。
沈浣秋站在水阁正厅的屏风后面,隔着镂花的缝隙,看着依次入座的三个人。
最先进来的是张辰保。
当年姑苏城破的那夜,养母刘氏在齐云楼堆满了柴薪,命他亲手点燃了那把火。
刘氏率群妾自焚殉节,他被义父的亲卫从火场中拖了出来,脸上至今留着右颊那道蜿蜒的烧疤。
他进门之后,先朝沈浣秋的方向看了看。
沈浣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朝他福了福。
“辰保哥。”
张辰保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义妹,你瘦了。”
沈浣秋,本姓张,张士诚的嫡亲血脉,城破那年她才十四岁,被亲信带着从水门逃了出来,辗转到了金陵,从此藏身秦淮河畔的楼馆之中。
第二个进来的是杨孟载。
吴中四杰之首,东南士林的领袖。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低髻,穿鹅黄衫子,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
此女名叫宋念卿,便是杨孟载上月在杭州以匹嫡之礼迎娶的那位秦淮女子。
最后进来的是如瑶。
东瀛使臣,挂着僧人的名头,剃着光头,穿着件褐色的僧袍。
走路的时候面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只停在嘴角,从不往眼底走。
他的目光扫过沈浣秋,又落到宋念卿身上,便黏在了她的腰身和颈项之间,半天挪不开。
宋念卿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下意识地朝杨孟载的身后缩了半步。
如瑶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反倒更浓了。
“杨先生好福气,那位新妇当真是国色天香,贫僧在东瀛见过的女子加在一处,也及不上她的三分颜色。改日若有机缘,贫僧想与杨夫人单独坐坐,讨教些诗词歌赋。”
听闻此孟浪的戏言,杨孟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浣秋将局面收在眼底,起身走到如瑶面前,笑着将话岔了开去。
“如瑶大师远渡重洋,想必精通的是佛法而非诗词。念卿妹妹最爱听高僧讲经,大师若想亲近,不如明日去法宝寺借间禅房,妹妹定会恭恭敬敬地去听大师说法。只是法宝寺的住持与应天府的知府交情颇深,大师去了,怕是讲经还未开口,衙门的差役便先到了。”
如瑶哈哈笑了两声,双手合十晃了晃脑袋,将目光从宋念卿身上收了回去。
张辰保在旁边冷冷地扫了如瑶半眼,没有出声。
沈浣秋朝张辰保和杨孟载各递了个眼色,起身引着众人往隔壁的密室去。
“诸位这边请,正事移步再谈。念卿妹妹留在这边歇着,我让厨房备了几样夜点心,稍后便送上来。”
宋念卿应了声,目送众人出了雅间。
……
后院的偏厢中,沈浣秋替宋念卿关上了门。
宋念卿在绣墩上坐下来,双手绞着袖口的帕子,指节攥得发紧。
“浣秋姐姐,方才那个东瀛和尚看我的样子,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别怕,有我在,他不敢乱来。”
沈浣秋在她对面坐下,斟了盏温酒推过去。
“念卿,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宋念卿的手搭在酒盏边缘,没有端起来。
“冯姐姐的事?”
沈浣秋的动作停了。
“你已经知道了?”
“沈姐姐,金陵城就这么大,秦淮河上的姐妹们消息比衙门还灵通。冯姐姐失踪十来日,前几天秦淮河下游捞出了具浮尸,月份对得上,体态也对得上。楼里的姐妹们嘴上不说,心中都有数。”
沈浣秋沉默了片刻。
“应天府那边的说法是意外溺亡,夜间行路不慎落了水。”
宋念卿端起酒盏抿了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沈姐姐,冯姐姐水性极好。她从小在太湖边长大,七八岁便能横渡苇荡,秦淮河这点水面,淹不死她的。”
沈浣秋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白日在码头围挡外面看见的那个场面。
锦衣卫的人将整片河岸围得密不透风,审案司的仵作和痕检在围挡之内忙了大半天。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张望,原本只是想确认冯氏的消息是否属实。
然后她看见了吴王殿下。
锦衣卫都出动了,说明这不是意外。
冯氏是被灭口的。
宋念卿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浣秋姐姐,冯姐姐是被人害的,对不对?”
沈浣秋望着她,没有回答。
宋念卿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那我呢?将来也会和冯姐姐落得同样的下场吗?”
沈浣秋张口想说不会,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
这些年她在秦淮河上,见过太多和冯氏、宋念卿处境相同的女子。
有的被送进高门大户做眼线,有的被安排到官员身边做棋子,用完了便丢掉,丢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病死,有的失踪,有的像冯氏这般,变成河里的浮尸。
她沈浣秋在醉霞楼这些年,能帮的都帮了。
哪个姐妹被客人欺辱了,她出面周旋。
哪个姐妹攒够了赎身银子,她替人跑腿办手续。
哪个姐妹生了病没钱抓药,她从自已的脂粉钱中垫付。
秦淮河上下游的姐妹们提起沈浣秋,都说她是菩萨心肠,有事找浣秋姐姐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