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振承的面色也微微一变。
他看见了林镇邦。
朝廷经制正四品水师守备,被两个穿英华军服的人像押犯一样押下来。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身后的粤水师官兵也骚动起来。
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被旁边的同伴用眼神止住;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粗话,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人听见;
有人干脆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像是只要没亲眼看见,这事就不算发生过。
码头后方那一群挑脚和扛夫也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比方才大了好几倍。
有人挤到最前面,伸长脖子张望;
有人嘴里叨念着“那是守备大人”“真的是守备大人”;
有人缩回人群里,连手里的烟杆都忘了抽,烟灰断了一截,落在地上,被一脚踩散。
一个赤膊的挑夫踮起脚尖。
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押着的身影,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那个穿官服的……是守备大人?他咋被那伙人押着走?”
旁边一个扛夫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别管别管,看就是了,声张了你也得跟着倒霉。”
潘振承摸着颔下短须,眸光沉静,正要开口。
还没等他出声。
前方缓步上前的赵兴才抬手示意。
不是拱手礼数,只是随性一抬。
姿态松弛却自带居高临下的强势。
他声线洪亮朗朗,穿透码头嘈杂人声:“潘启官,许久未见。”
身侧。
黄魁亦步亦趋跟在蔡世荣身后,脊背佝偻、点头哈腰。
潘振承对此并不介怀。
他行走海商数十年,声名远播南洋内外,识得他的商贾外人遍布四海。
但却他未必一一认得。
潘振承身姿端方,右手轻抚胸口,左手负于身后,沉声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赵兴才。”
赵兴才语气平淡随意,微微侧首,淡淡开口交底:“林守备,我等已安然送回。潘启官,请接人。”
话音一落。
他与蔡世荣几人齐齐侧身,让开通道。
两名押解林镇邦的英华护卫当即上前,将羞愤交加、浑身僵硬的林镇邦猛地往前一推。
林镇邦身心俱辱,身形踉跄,险些直直扑摔在地。
闹出狗啃泥的狼狈丑态。
推人过后,两名护卫目不斜视,快步退回赵兴才4人身侧。
五指稳稳按在腰间左轮枪柄上,身姿肃杀、戒备十足。
“守备大人!”
潘振承眼神一凛,当即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镇邦。
林镇邦面色惨白、气血翻涌。
满心屈辱堵在喉头。
嘴唇哆嗦半晌,反反复复,只憋出半句破碎的“本官……本官……”
终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赵兴才再度开口。
他神色散漫、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一派全然不将清廷规制放在眼里的傲然姿态。
“方才林守备出海巡哨,战船偶遇大风浪,险遭倾覆,恰逢我等船队途经,顺手搭救,才算保全性命战船。”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黄魁,笑意玩味:“黄千总,你随船亲历,我说的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