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钱小四站得脚发麻。

他好想坐下。

在英华，无论商谈公私事务，宾主皆分席落座，从来没有主人安坐、来客站着的规矩。

可他终究是土生土长的清人。

入英华户籍不到一个月，心里仍残存着几分旧时拘谨。

不敢贸然坐下。

李侍尧稳稳坐定在案后，神色从容地抬眼看向他：“钱小四，你脑后的发辫呢？”

钱小四干笑两声，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一眼假的辫子：“大人，这不还戴着么。”

“哼。”李侍尧鼻孔出气，“这分明是伪造的辫子！

“本官问你，

“你是不是已经入了英华籍？”

立在侧边的赵一恒暗自盯着钱小四，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在他眼中。

钱小四此人背弃祖宗、改换夷籍。

实乃数典忘祖之徒。

这下定要挨老爷重罚。

钱小四眼珠飞快一转，瞬间想好说辞，面上立刻堆起一副委屈无助的模样，躬身回话：

“大人有所不知，

“海外那些英华夷人全然不讲中土礼法，强行逼迫我等削发换衣。

“小的心里万般不愿，

“可他们持枪抵住胸口，

“若是不从，

“当场便要取人性命，

“小的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李侍尧嘴唇微动，压抑着胸中火气，陡然一掌重重拍在案面，沉声厉喝：

“你莫非不知‘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祖制铁律？”

巨响震得钱小四浑身猛地一颤，心绪翻涌难平。

他本就是大清本土出身，生来便对官府官员心存天然畏惧，从前又一直在赵一恒手下谋生。

还他妈是毫无人权的贱籍。

地位卑微。

以往遇到这种呵斥，早就吓得腿脚发软、惶恐失态。

但如今他早已换了一重身份，心境截然不同。

钱小四暗自稳住心神，任由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大人，在下如今已是英华人。

“‘留发不留头’应该管不到我吧。”

这话一出，李侍尧心底暗自长叹。

眼下英华势力气焰滔天。

珠江口泊满对方远洋巨舰，船上重型火炮足以把整个广州城炸个稀巴烂。

实在不宜轻易与之交恶。

若是今日擅自惩处钱小四，消息一旦传到英华船队耳中，惹得这群行事无拘的夷商动怒，后患无穷。

他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方才紧绷的语调缓缓平复下来，语气缓和几分：“钱小四，坐下回话。”

钱小四心中骤然一喜，暗自得意。

瞧瞧，就连权倾两广的李侍尧也得给我几分体面。

英华这身皮果真能撑腰。

雅各布不诚欺我也！

一旁的赵一恒差点气吐血。

此人背弃祖邦、改换夷籍……

乃是不折不扣的不忠不孝之辈。

老爷还不快叫差役将其乱刀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