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朴素低调,俨然一副归乡闲绅、乡土财主模样。
他端正盘腿坐于船头,神色淡然。
时有孙辈孩童嬉闹扑来,他便伸手温柔抱哄,眼底尽是安顿妥帖后的安稳从容。
历经密室私谋、弃城自保。
他早已将得失荣辱抛诸脑后,如今阖家团聚,只剩一身轻松。
何勉斜倚船舷,手中握着一杆没点燃的旱烟杆。
一名垂髫稚子仰着小脸,紧紧抱着他的大腿,亲昵不愿松开。
何勉腾出一只粗糙大手温柔揉抚孩童头顶,一身沙场悍将的凛冽戾气全部消融,只剩寻常父祖的温和恬淡。
而坐在另一侧船舷的钱洙。
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妻儿老小全都躲在盐艚船的舱室内,生怕触怒此刻心神崩乱的他。
直至此刻。
钱洙才彻底看透全盘骗局。
洞悉庄年、何勉二人深藏心底的阴谋诡计。
当初大员府城献降。
二人满口堂皇说辞。
只告知他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投降只为保全满城百姓性命,是无奈之举、权宜之计。
钱洙素来仁厚信实。
对此深信不疑。
随后三人被送出围城、登上这艘盐艚船漂洋抵达厦门近海。
庄、何二人依旧巧言遮掩、百般搪塞,谎称瀛安拓航船只只是临时停靠办事。
待诸事了结便即刻送三人驶入厦门正规港口,再入朝禀奏军情、负荆请罪、听凭朝廷发落。
他便这般自欺欺人、心存侥幸。
在海上足足苦等5天。
5天的焦灼守候,等来的不是归岸复命、不是朝堂惩处。
而是三家团聚的阖家老小。
他这才幡然惊醒。
庄年、何谋二人从头至尾便瞒着他这位知府暗中遣人快马返乡。
以巧言哄骗、借口安抚将他全家老小接出故土、悄悄送至船上。
从献城、议和、出逃、接眷。
步步周密、环环算计。
从始至终,两人根本没想过归岸请罪、回朝复命。
他们从一开始的计划便是弃官、弃城、弃朝廷。
携家带口远赴琼州。
彻底遁身避祸。
唯独他钱洙被蒙在鼓里。
做了最后一个知情的愚人。
积压了5天的惶恐、疑虑、屈辱、愚弄之愤在此刻轰然炸开。
钱洙猛地站起身,长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好一个庄道台!好一个何总兵!”
他声音嘶哑颤抖。
怒火劈头盖脸地砸向二人!
“本官今日才算看清你二人的真面目!
“满口家国苍生、满口大势难违!
“当初府城献降,你二人对我言之凿凿,说是为保满城百姓免遭屠戮,忍辱负重、权宜苟全!
“我钱洙信了!
“我堂堂朝廷命官,守土知府,信了你二人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