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至朝堂必遭言官群起弹劾,必被冠上失土放权、姑息夷狄的滔天罪名。
可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澎湖、大员天险尽毁,水师全军覆灭,探船有去无回。
大清的百年海防在夷人钢铁巨舰面前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若硬拼死守,结局唯有开战。
一旦战火燃起。
虎门炮台挡不住巨舰炮火,广州城危、粤海关尽毁、南疆糜烂。
他罪责更甚万倍。
今日退让百里外海,
换广州城安稳、换市井礼教不乱、换千万民生安宁、换巨额关税存续。
于公,保全南疆大局;
于私,保全自身身家仕途。
这是他身为封疆大吏,唯一、也是最优的抉择。
“孤海划界,以夷制海……”
讷苏肯低声呢喃,嗓音干涩疲惫,眼底藏着无尽的无力。
“但愿……老夫今日之退不是养虎为患。”
无人应答。
海风浩荡,吹遍整座广州城,吹过珠江两岸万千街巷。
全城百姓依旧在江岸遥遥眺望外海巨舰,议论纷纷、啧啧称奇。
驱逐舰舷边。
庄年、何勉、钱洙三人立在栏杆前,俯瞰整片苍茫外海,三人心境,天差地别。
庄年目光平和悠远。
他本就看透清廷腐朽僵化、海防废弛、官场掣肘重重。
今日万山特区成型,外海自成格局,不受大清吏治管束、礼教桎梏、朝堂制衡。
何勉站在一旁摩挲着掌心。
眼底满是亢奋与火热。
行伍半生,守土半生,受制于腐朽军纪、落后军械、层层文官掣肘,空有沙场经验却无从施展。
今日见英华合法筑炮台、建军港、蓄海势,他心中早已火热难耐。
大清水师已守无可守、战无可战。
唯独一旁的钱洙。
浑身冰冷、四肢僵立、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连片群岛,思考着逐条落地的新规协约。
心中坚守半生的圣贤纲常、君臣大义、礼法秩序,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外海撤防……是国防崩坏。
岛民易治……是疆土割裂。
夷人驻兵筑炮……是卧榻养虎。
海域自主自治……是官权尽失、王法不出广州!
自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今日。
大清疆海之内硬生生划出一片不受王法、不遵礼教、不受朝廷管束的夷人自治之地!
商贾割据海疆,
夷狄自建规制,
官衙弃守海疆,
王法失效外洋!
这是什么?
是礼崩乐坏!
是纲常倾覆!
是千古未有的大变局!
他一直自欺欺人,一直心存侥幸。
哪怕弃城、潜逃、依附夷人。
他心底依旧笃信大清仍是天下正统,礼教仍是世间正道,君臣秩序终有归复之日。
可这一纸规约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执念与尊严。
朝堂无能、海防尽废、礼法崩塌、山河裂土。
海风掀起他散乱的衣袍,吹动他鬓边花白须发。
钱洙身形摇摇欲坠,双目赤红。
眼底的忠义、坚守、执念、信仰,一寸寸死寂、一寸寸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