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的赵兴才……
周晓心中隐隐清明。
此时此刻。
她对大员整套治理方案的批复才刚刚下达,正式文件还没发出。
赵兴才身在大员。
通篇上书请示放权、请示治理权限、请示民生配套。
心里必然悬着一块石头,不知自己的整套规划能否落地、能否获得中枢的全权认可。
偏偏就在报告文件中夹带了这张私笺、私建山海行宫。
外人读着是谄媚献礼。
身居高位的她却一眼看穿了这层微妙的默契。
在周晓的判断中,赵兴才绝非刻意钻营行贿的奸佞之徒。
赵兴才作为前闽粤大海商,长期在清廷、西洋人的夹缝中求生存。
商贾卑微、商路艰险,权贵随口一张罪名、随手一道政令,便能抄家夺产、随意拿捏。
从古至今,商人求财、求安、求活路,从来要看权贵脸色。
毫无规矩可言。
可在周晓治下,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政治的安稳。
不犯法,便可放手干事。
不越界,便可安心立业。
无人罗织罪名、刻意打压、随意夺权。
一切凭律法、本事、制度。
这份前所未有的安稳、公平、宽松是他前半生从未得到过的恩遇。
所以他自掏私财。
纯粹是发自内心的感恩与敬服。
一边是等待批复、暗求顺遂的微妙私心;
一边是感念圣明、真心效忠的纯粹本心。
两相叠加,才造就了赵兴才这一步极其微妙的操作。
也让周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从严而论。
臣子于政令批复未定之际私献重礼,最容易滋生公私捆绑、恩赏置换的陋习。
与梁冀、和珅之流媚上乱政的路子隐隐重合。
一旦开此先例。
日后所有待批官员皆效仿此道。
以私恩博公事。
英华的法治根基必将松动。
从情而论。
赵兴才本心无恶意、无贪权、无僭越。
他只是感念新法公正、感念上位者开明,想用最朴素的方式报恩。
若自己一刀切严词拒绝、冷脸驳斥便是寒了实干开拓者之心。
更是寒了所有信任英华、愿意追随自己干事的人的心。
惩之,则伤忠良;
容之,则破规矩。
不上不下,进退维谷。
周晓看得通透。
赵兴才没有任何要挟、索取、胁迫之意,他也没有任何力量来要挟、索取、胁迫。
他只是在忐忑等待结果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表达忠诚与感激。
周晓望着窗外熙攘人群,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与了然。
他不懂帝王心术的可怕。
不懂私恩乱法的隐患。
他只是一个在法治之下得以安稳立业、拓土建功的实干者。
得了公道、便想报恩。
得了宽待、便想尽心。
思绪辗转良久。
那自己便顺势应允北巡驻跸,成全这份本心,安抚海外拓殖功臣之心。
顺便和他好好谈谈。
恩可承,情可收。
法不可破,例不可开。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私恩不涉公政,忠心不越律法。
绝不能让赵兴才的这份纯粹感恩演变成和珅、梁冀那一套祸乱朝纲的千年陋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