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大清的马车、骡车、牛车。
见过西洋进贡的四轮洋车。
却从未见过这般纯铁铸就、无需牲畜牵引、形制诡谲、气势雄浑的机动器物。
通体铁造、结构缜密、筋骨扎实。
不凭马力、不借人力便可自行驰骋赶路。
仅此一物。
便足以窥见那远在南洋的英华工艺之精、匠术之强、造物之奇……
早已远超外藩诸邦。
甚至隐隐凌驾天朝上国的传统规制之上。
乾隆手指轻轻点在画中黑色机车的车头,眸色深沉,心底思绪翻涌。
傅恒连日奏对。
此邦非寻常蛮夷。
有法治、有精工、有强军、有新式器械、有自成一体的民生商贸。
可越是精细安稳、越是井然有序。
便越是让人心生忌惮。
临近年关,朝堂本无大事,百官皆在筹备岁末典仪、休沐过年。
整座京城安安稳稳、风平浪静。
可乾隆盯着这幅来自万里南洋的写真画,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没来由的不安。
南疆风平,海峡寂静。
太过安稳,反倒愈发不踏实。
大清承平数十年,外藩朝贡、海疆宁谧。
从未有一方海外势力能如英华这般制度井然、军械诡强、造物超绝。
偏又隐忍蛰伏、步步蚕食,无声无息便扎根琼州、把控南洋门户。
可就在紫禁城沉溺岁末安稳、天子静思南洋利弊之际。
西华门外。
军机处值房骤然炸响。
下午3点。
军机处当值章京正要整理岁末归档卷宗,两道快马驿递几乎同时撞入京城,前后只差半刻钟。
第一道,闽浙总督策楞,六百里加急海峡密折。
第二道,两广总督讷苏肯,六百里加急粤海警折。
两道加急,同属海疆、同报异变。
军机处瞬间死寂,继而哗然!
值房内一众军机章京、笔帖式尽数僵住,手上卷宗、笔墨尽数停落。
临近年关,天下诸事皆缓。
河工停办、漕运收官、边贸休市,朝野人人等着封印过年。
谁也没想到。
寒冬腊月、岁末收官之日东南两大海疆总督同步递来顶级急报!
片刻之间。
当班军机大臣火速集齐。
鄂尔泰、张廷玉、讷亲、海望四人刚入值房,只扫了折首“海峡失防、澎湖陷落、大员遇袭”十二个字。
神色瞬间剧变。
讷亲本就身姿挺拔,此刻脊背猛地一绷,眼底骤然凝起凛冽寒芒。
策楞是他亲兄长,闽浙海疆失事。
首当其冲便是他家眷前程、满洲海防脸面!
张廷玉执掌中枢数十年,见惯风雨,可捏着奏折边角的手指依旧微微发紧。
岁末突逢疆土沦陷。
此乃国朝大忌、岁末凶讯。
远超寻常边患!
鄂尔泰常年督边治军,目光飞速扫过残兵口供、水师溃逃、巨舶破港的细节,面色沉如寒铁。
折中描述的舰炮射程、攻坚打法、跨海战力,与傅恒这十日反复口述的“英华强军”完全对上!
海望管户部度支,只看一眼“水师溃败、府城失联”,心头便是一沉。
一旦海峡全面易手。
闽浙沿海全线戒严。
整岁积攒的库银顷刻就要砸进无底洞般的海防战事!
策楞、讷苏肯东南两大最高疆臣口径基本统一。
攻占澎湖、强攻鹿耳门、割据大员全境的就是琼州英华官方精锐!
只不过策楞在折中隐晦暗示,但明眼人一看就懂;而讷苏肯是直接指名道姓,就是英华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