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盛世礼乐、万年正统的模样。
只是帝王跪拜之间。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常人无从察觉的沉郁。
海疆未宁,夷势渐盛,士林异动,民心暗流……
种种隐患皆压在新年盛世的威仪之下,不动声色,隐忍待发。
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神位前,面上是天子该有的庄重,心里装着什么,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祭礼落幕时,天光已微微发亮。
灰蒙蒙的晨光从殿门缝隙渗进来,把满殿烛火衬得黯淡了几分。
乾隆在回宫中受百官朝贺,依例赐福、赐胙。
朝堂新年规制如常,贺表堆满了御案,字字句句都是“海宇乂安”“盛世永昌”。
千里之外的岭南。
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气暖,无京师冰雪寒肃。
广州城外珠江沿岸,十里盐场薄雾袅袅。
潮气温润,裹着淡淡的咸腥混在晨风里拂过江面。
水面波澜不兴,只偶尔有渔船撑过,船桨拨开雾气又很快被雾气吞没。
城南巨富、两广头号盐商刘大昌的刘氏大宅张灯结彩、烟火繁盛。
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影壁,灯笼成串悬在廊下,被江风吹得轻轻打转。
整座宅子浸泡在一团喜气里。
与京城的肃穆全然两样。
正月初一清晨,刘大昌依家族旧例开启新年首祭。
刘氏宗祠高阔恢弘,供桌层层陈列牲醴果品。
整只烧猪趴在大红漆盘里,嘴上还叼着一根青葱。
香火鼎盛,烟气缭绕。
族中子弟、旁支亲眷、账房管事、护院仆役列班肃立。
虽不及紫禁城里那般鸦雀无声,却也人人屏。
只听得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刘大昌身着锦缎吉服,位居主位。
他身形富态,面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善圆融,却不怒自威。
率众祭拜先祖。
祷家业绵长、盐运通畅、阖族平安、岁岁丰隆。
他叩首时,额头触地,嘴里念念有词,比紫禁城里那个帝王的祷词更切实际……
不求江山永固,
只求生意稳当。
祭祖礼毕,族中拜年、长幼贺岁、分发年利,府内人声热闹起来。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皆是广州地方乡绅、商行同业、官府熟吏。
刘大昌从容周旋于人群之间。
迎客赴宴、打点人情、应酬贺岁,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将岭南富商新年排场做得周周全全、体体面面。
白日贺岁,午间家宴,傍晚谢客。
一日新年礼数尽数落定。
暮色初垂,大宅喧嚣渐息。
宾客散尽,庭院归于清静,只剩廊下红灯笼还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一片暖光。
刘大昌屏退左右,和刘大公子坐在书房里正说着话。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时,管家轻步入内。
他呈上一封封口严密、字迹娟秀的私信。
“东家,小小姐自大员托海客捎回的岁初私信,今日刚抵广州。”
刘大昌和刘大公子皆是一顿。
“大员?”刘大昌皱起眉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
大儿子也看了看刘大昌,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父子俩相对无言。
刘大昌伸手接过私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的火漆印。
他手指摩挲着信封上那行娟秀的小字,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从大员来的?不应该是琼州吗?”
“东家,我也不知道啊……”管家一脸为难,两手在身前搓了搓,“反正海客就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