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蒸汽轮机正在低功率运转。
驱逐舰专属船坞的两侧。
是一排排已经成型的、密集的水泥桥引,像梳子的齿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根都笔直延伸到深海。
桥引两侧密密麻麻停满了各色船只,四桅、三桅、双桅、单桅……
西洋夹板船、西洋盖伦船、南洋迪昂船、广式红头船、同安梭船……
船身挤着船身、缆绳缠着缆绳。
桅杆密密匝匝。
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海湾外,还泊着数十艘排队进港的跨洋巨舶,帆面半收,铁锚沉在水里。
海面上的交通艇穿梭如织。
多数都改用汽油舷外机驱动,船尾挂着黑黢黢的螺旋桨,突突突地搅动海水,拖出一道道白浪。
那种摩托车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声在海湾内外此起彼伏,高一阵低一阵。
巨大水泥码头一侧的街道上。
一间茶馆里。
两拨人马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剑拔弩张。
七八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腰间的枪柄露在衣摆外面,手搭在桌沿,随时能翻手抄家伙。
但没人掀桌子,也没人拔枪。
几个警察站在茶馆门口。
有的手按在枪柄上,有的举着燧发枪,枪口斜斜指向地面,嘴里叼着烟,目光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街上的行人和茶馆的其他客人早已见怪不怪,该喝茶的喝茶,该嗑瓜子的嗑瓜子,像看一场不要钱的街头小戏。
连茶馆老板都靠在柜台上,手里擦着一只茶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两拨人马的服装泾渭分明。
靠东边坐着的那一拨。
清一色素色交襟右衽布衣,衣身裁剪得简洁古雅,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口滚了一道窄窄的暗边。
个个束发绾髻,网巾裹得周正齐整,一丝不苟,腰间悬着简易玉佩,坠着木簪,质朴素净。
往那一坐。
脊背挺得笔直,衣袖垂落,像是刚从某册前朝人物画谱里走出来的一般,自带一股前朝士人的清正气。
靠西边那拨就热闹了,怎么穿的都有,五花八门。
有人穿着南洋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有人穿着清廷官服,补子还在前胸后背,只是早已褪色发旧,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有人套着寻常的清朝褂子,靛蓝棉布松松垮垮地垂着;
还有一人干脆穿着件黄马褂,明黄已经暗沉,边角磨出了毛边,却依旧端端正正地套在身上。
坐姿也跟着格外讲究,仿佛那件马褂是真的。
发型更是参差得离谱。
有剪了短发的,毛茬贴着头皮,青灰一片;
有规规矩矩束着发的,发髻梳得还算齐整;
更有几个是前半截光溜溜、脑后拖着一条辫子的,辫绳松松散散,发梢开叉,耷拉在背脊上。
这群人是正儿八经的清朝人士。
当时张炜力占领民巴二岛后,部分清廷海商回去了,但也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有的是没了归路,有的是觉得这边能活。
而前明遗民很多都驻留在民巴二岛,两拨人马以前还好,毕竟都是中原人,同乡同种,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可现在嘛……
自从加入英华后,两拨人只要在街上撞见,就没有不吵架的。
不光吵,还要打。
有时候是骂上几句就散,有时候是推搡两下就动手,最凶的时候直接拔枪对射。
好在两拨人马本就不多,满打满算各不过百十来号人,即便打起来动静也闹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