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告状,不告状
着实是忍不住啊!
白福贵几乎老泪纵横,将过去一月,尤其是在邕州府的见闻一一道来。
他倒也确实是没添油加醋,可着实是架不住杜杀女一‘囊中羞涩’,做的事儿便特别不妥当,当时便是直接将人‘请’出的府衙。
如此一来,能说到的事儿,便格外多了起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昏昏油灯长燃,书房内只有白福贵不断诉苦的嗓音,以及偶有的油灯噼裂声。
白立人居于案牍后,稳稳沾墨落笔,时不时从如山卷宗后抬眼看一眼老仆那‘光打雷不下雨’的脸。
他对老仆的脾性十分了解,故而对老仆这一路受的委屈没有多问,只是径直从案牍下的柜匣中取了一封银钱递过去,才随意问道:
“哦?邕州如今主事之人,竟是一个女子?”
白福贵见银钱而眉开眼笑,几步上前,小心将银钱护在怀里,连忙回道:
“正是。老爷本想提携一把的春日见,也已为她所用,称呼她为主上,且姿态十分恭敬。”
“老奴那日也是碰巧先见到他,才上前攀谈,没想到对方竟直接将我带入府衙,故而才生出后头许多事来”
后头的事,便是他刚刚说的事儿。
邕州无礼,想必往后老爷是不会再考虑邕州了
可怜的邕州,竟敢得罪老爷,难道没有听过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吗?
白福贵摸着怀中那一份沉甸甸的银钱,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夜漏沉沉,灯花轻爆,一室清光落落。
白立人仍是没什么神色,只问完那一句之后,便混像是不甚在意亦或者是神游一般,只是仍自顾自在书写什么。
他今日褪去了白日束身的锦衫儒袍,只著一身素色细葛寝衣。
衣料柔软轻薄,色如霜雪,领口松松敞着,微露清瘦锁骨,袖口宽博垂落,掩去大半手背,只余指尖一截清白,不见半分中年颓态,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疏放的逸气。
他素来整齐束起的长发今夜全然散落,乌黑发丝如流云垂泻,披覆肩头、落满脊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落笔的微动作轻轻晃颤。
年岁未在他身上刻下枯槁痕迹,反倒洗去了少年人的青涩锋芒,衬得他风骨愈清,雅韵更甚,正是最难得的【雅态天成】。
今日,白立人似有忙不完的公务,一手轻按纸笺,一手执素毫,腕骨清细端正,落笔从容不迫,墨丝缓缓晕开在素纸之上。
白福贵不知自家老爷为何今日如此忙,不知老爷为何没有回话,更看不清自家老爷书写的内容,不过细观几眼,却仍瞧清了灯下之人如今鬓角隐约缀着两三丝极浅的霜色
眼尾,更有一丝化之不去的疲态。
当年玉树临风,器宇轩昂,能令一方名妓反倒催人请他入阁饮茶的公子
到底,还是老了呀。
银子还是重,身子还是痛。
不过白福贵先前得赏钱而高兴的心,到底是慢慢又沉了下来。
银钱好,银钱好,天下人,谁人都知道银钱好。
可是银钱,怎么又换得回年少时呢?
他尚且能凭自家老爷的荫蔽,娶个端正持家的媳妇,这些年生儿育女,阖家欢乐,可自家老爷这么多年,可还是独身一人呐!
白福贵不敢细想从前,只准备今夜再多陪陪自家老爷。
然而,令白福贵没想到的事是,此夜没安静多久,屋外便又响起一道脚步声,随即白家大管家焦急推开门,径直着急忙慌闯入了书房。
大管家名为白富余,是老爷发家后收拢的人,其人和白福贵年龄相仿,平素关系也还算是不错,只是从未有一日有过如此不妥的举动。
白福贵能察觉出来今日老爷有些与往日不同,生怕对方惹老爷生气,正想出声提醒,谁料白富余张口便是:
“老爷!老爷!天大的喜事!”
“您这些年打听的人,有下落了!”
仅此一句,宛若雷过晴空。
别说是白福贵,就连案牍后一直奋笔疾书的白立人也停了下来,猛地抬起头看向白富余。
白福贵跟随多年,立马意识到了今夜为何如此不同寻常——
打听小少爷的事儿,这些年从来没有停歇过。
老爷今夜一直苦熬着不睡,且对邕州无礼之事都不在意,只能是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老爷心里,觉得有比邕州更重要的事!
念念不忘多年之事,怎么能算是不重要!
白福贵心中吃了一大惊,顿时竖起耳朵细听。
白富余已年过半百,身形素来又较为‘心宽体胖’,一路奔来已是喘得极为厉害,不过此时,仍是奋力擦着汗,汇报道:
“问清楚了,都问清楚了!”
“前几日,我们派出去打探的探子碰巧在茂名城遇见了当年在金陵那家那家青楼里伺候的老人,按理来说对方如今合该在金陵,探子觉得奇怪,便与之攀谈。”
“没想到,对方、对方竟说,当年有个孩子回来,替整个青楼的人都赎了身”
这些话,断断续续,说的很不分明。
然而,白福贵作为一个跟随多年的老人,自然明白轻重与首尾。
老爷当年科举多年不仕,自己尚且举步维艰,自然始终无法兑现当年与那位曾艳名远播的名妓许诺的誓言。
老爷三十四年前乡试中举,二十五年前遇见的那位名妓,却是在十五年前才想办法过铨试谋到的一官半职。
当年一当官,老爷便想尽办法搜刮银钱,想要去赎回那位名妓,然而一切也无非是水中捞月。
那名妓早早就油尽灯枯,在老爷当官的前一年,便被一卷破席草草埋葬在乱葬岗。
他们当年打听了青楼上下,听闻名妓当年还留下一子,曾也想去寻。
然而,那老眼昏花的接生嬷嬷却也说不出个什么首尾,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
‘老身也想要这银钱,可那孩子生下来连身上的血都没擦干净,花魁娘子便催着我快将孩子送走,十数年过去,我又到了这般年岁,着实是连孩子是啥样都不记得’
接生嬷嬷不记得孩子长什么样,只能依稀记得孩子送到了什么慈幼堂。
然而,等他们追到慈幼堂,却又发现慈幼堂的收养记录明显不对,不知是慈幼堂糊涂,偷偷私下将孩子转卖,还是当时记录的人吃酒记录,十数年的记录中,有数本都有遮掩涂改
他们这些年找孩子,只能寄希望于孩子没有被转卖,还是在慈幼堂那本书册上。
故而还是按照相符合的年龄,挨个孩子找过去
结果如今,竟告诉他们,慈幼堂那里所获无功,青楼处反倒还有线索?!
白福贵大骇,忍着狂颤抖的内心往下细听。
白富余一口喘,一口声:
“那婆子说,说当年我们去过问花魁娘子的约摸三四年后,青楼中又来了一个半大小子,虽衣着不显,但容貌着实惊人,极像当年的花魁娘子。”
“此子不知从何而来的银钱,竟阔气地替整个青楼的人都赎了身”
当年的花魁娘子,差一年便能等到功成名就的白立人。
而功成名就的白立人,却又与后来的少年人差了数年,以至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