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不知多久,恍惚间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唤醒。
我睁眼看向窗外,天色早已大亮,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棂,斜斜铺了一地,想来已近午后。连日舟车劳顿、彻夜博弈,难得这般酣睡,此刻筋骨虽仍带乏意,神思却已清明许多。
我起身披衣,略整仪容,上前开了门。门外站着一名听雨阁弟子,身姿恭谨,见我露面便立即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打扰沈大人歇息了。小姐自府中传来指令,命大人即刻前往国公府,马车已停在院外等候。”
国公府。
三字入耳,我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露半分,只颔首应道:“辛苦了。我略作收拾,即刻便来。”
那弟子躬身回礼,也不多言,转身退下。
我掩上门,一边穿戴整齐,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
我那靖难遗孤的身份,除了沐雪、周新、七婆婆,以及螭龙部分高层知晓之外,暂时还算密不透风。按常理,沐雪应当极力避免让我与国公府扯上明面关联——一旦有心人顺着“听雨阁的沈佥事出入国公府”这条线索查下去,极可能将听雨阁、国公府与我这枚暗子连成一线,后患无穷。
可如今她偏偏主动传讯,直令我往国公府去。想来应是杭州一行的密报呈上之后,上位对南京有了直接指示,默许了这一步棋。沐雪素来缜密,她既敢如此安排,便说明此番面见已在掌控之中;而肯将我这枚棋子堂而皇之地摆上桌面,本身便是对我极大的信任。
想通此节,心中那点顾虑便淡了下去。我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院外停着一乘青布帷帐的马车,朴素无华,正是金陵城中寻常官宦人家惯用的制式,毫不起眼。赶车的车夫端坐车辕,垂目敛神,见我来便轻抖缰绳。我掀帘上车,车帘落下,马车平稳起步,无声无息地汇入城中人流。
车行大半程,沿途穿过几条长街,拐入一处僻静坊巷,正是国公府侧门所在。门禁守卫验过令牌,并不多问,管事上前引路,带我穿过重重院落,直入内书房。
书房陈设简朴而厚重,一色深木,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推门而入,案后坐着的却不是沐国公,而是沐雪。她一身素色衣裙,正低头翻看卷宗,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神色平静。
我心头微微一凛,随即会意过来——国公爷并未现身。
看来这一趟,终究是沐雪私下的安排。国公爷虽看了密报、拿了主意,却仍不肯在书房里当面见我这层暗线,避嫌之意,不言自明。说到底,肯把我堂堂一个按察司佥事叫到府中来,是沐雪信得过我;国公爷那边,不过是默许她出面传个话,并不愿在明面上与我有任何瓜葛。
这个念头一转,先前在车上那点上位直接召见的期待便落了地,心里反倒更加踏实——如此一来,我与国公府之间那层窗户纸,终究没有捅破。
我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沐姑娘。
沐雪起身还礼,示意我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父亲身子抱恙,今日只是不宜与你相见。杭州之事,他已看过我誊写的密报,着我问你几句话,再交代你几句,你据实答便是。
我拱手应道:姑娘请问。
沐雪抬眸看着我,缓缓问道:其一,丁武兴在杭州所供,除密报所列之外,你觉得他可还藏着话?
我略一沉吟,将心中反复推演过的判断一一禀明:回姑娘,丁武兴所供,已是摩尼教在江南明面布局的全貌。但依卑职观其言语神情,此人惯于留三分余地,恐仍有压箱底的东西不曾吐尽——譬如螭龙与关外北元的联络渠道、明椿真正的栖身之处,皆语焉不详。
沐雪微微颔首,又问:其二,明椿此人,你作何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