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芒星的正中央是一口井。
井口不大,井沿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像被血泡过。
井里面没有水,井口的上面飘浮着一盏灯,人皮油灯,灯芯是黑的,但灯芯上有烟,很细,很白,和供桌上那盏大灯的黑烟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交配。
孟羡锦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的铜灯灭了,供桌上的大灯亮了。
也是大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孟羡锦看见离井口最近的地方,有个人跪坐在哪里,脑袋凹陷,喉咙处被割断,浑身都是鲜血。
是张橘。
张橘看见孟羡锦,满脸的惊讶,然后一行血泪从她的眼眶里面流出来,但是很快她收回了自己的情绪,呆滞的看着孟羡锦,眼珠子朝着右边井口的方向看去,孟羡锦也意会了张橘的表情意思,她顺着张橘的眼珠方向看去。
就是这一眼,孟羡锦的怒意直升天灵盖。
井口右边,供桌的阴影里,跪着另一个人。
她的姿势和张橘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膝盖陷在血泊里,头颅低垂,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花。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地上,和那些黑色的血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血。
她胸口的地方长长的一条线,延伸出来,连接处的地方竟然是那一盏人皮油灯的灯芯处,孟羡锦刚才没看见,是因为灯芯的连接处的地方是透明的,现在能看到。
完全是因为连接到那个人胸口的那根线很长,若是细细去看,还能看到那一根线里面有东西在缓缓流动。
此刻有风吹过来,吹起了那个人的垂落的长发,孟羡锦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那盏灯。
那是姜楠花。
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姜楠花,不是那个会笑、会骂人、会在深夜给她发消息说“你睡了吗我睡不着”的姜楠花。
这个姜楠花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颗被掏空了的珠子,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她在看她,透过那层空壳在看她,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孟羡锦读出了她的唇语:“走。”
那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姜楠花,那一根线从姜楠花的胸口连接,那是那盏灯在吸收姜楠花的生命力。
是在抽取姜楠花的生命。
难怪,难怪姜女士说姜楠花的命灯忽明忽暗的,原来是如此。
原来是这个害人的东西。
孟羡锦没有走。
她直接朝姜楠花走去,脚踩在血里,每一步都很沉。
那些黑色的蛇在她脚边游动,不攻击她,不阻拦她,只是游动,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鱼,慌乱地、没有方向地四处逃窜。
供桌上那盏大灯的血红色光在她靠近的时候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拦她。
她走到姜楠花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
她伸出手,去碰姜楠花的脸。
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不是凉,是冰,是那种在冷库里放了很多年的冰,冻得骨头疼,还有些粘手。
她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血,暗红色的,但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金色的,很小,像一粒沙。
孟羡锦把指尖凑到眼前,看清了那粒金色的东西,是灯油。凝固了的灯油,像琥珀一样,里面封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像是婴儿的模样,和她在灯芯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连接到姜楠花心口的那一根线。
线里面那些金色的灯油在流淌着。
是从姜楠花身体里面抽取出来的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