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的手指从信纸上挪开了，挪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苏念慈盯着那行露在外面的字看了两秒，抬头看他。

“什么事？”

陆行舟把信纸往桌面里推了两寸，用一本旧杂志压了上去。

“没什么，部队上的事。”

“部队上的事写给苏安？”

“他也是部队的人。”

苏念慈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指尖搭在杂志的边角上。

陆行舟比她快了半拍，手掌啪地盖在杂志上面。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本杂志对峙了三秒。

苏念慈抬起眼皮看他。

“陆行舟。”

“嗯。”

“你让开。”

“念念，这个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你藏什么？”

“我没藏，我就是放在桌上——”

“放在桌上用杂志压着，信封朝下，只露最后一行？”

苏念慈的语速快了半拍，手指直接从杂志底下把信纸抽了出来，动作比他收枪还利落。

陆行舟的手扑了个空，五根手指头拍在空杂志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张了一下，闭上了。

认命般地靠回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表情介于“束手就擒”和“等待宣判”之间。

苏念慈站在台灯底下，把那张信纸展开。

信不长，连称呼带落款，一共不到三百字。

开头写着——“苏安，第十九批药方已经核实完毕，来源可靠，验证状态标注在附件清单上。你上次从云南带回来的那三份有两份对得上，还有一份用量存疑，我已经找了省中医院的老刘帮忙复核，结果下周出。”

苏念慈的眼珠子没动，但瞳仁收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看。

“你姐最近在整理那本图谱，进度很快，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把主体框架搭完。这二十多份散佚验方的并入时机你跟我商量一下，我的意思是等她生日那天再拿出来，你觉得呢。”

信纸在苏念慈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她翻到背面。

背面附了一份清单。

A4纸大小，打印的表格，竖着排了三列：药方编号、来源地与提供人、收集时间与验证状态。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一共二十三条。

第一条：编号001，来源“河北沧州民间老中医王德顺口述”，收集时间“三年前冬”，验证状态“已核实，与苏氏药方风格高度吻合”。

第二条：编号002，来源“山东临沂乡镇卫生院退休药师刘桂芬手抄本”。

第三条。

第四条。

一条一条地往下排，跨了三年，横了十二个省。

每一条的备注栏里，都有两种不同的笔迹——苏安的字大而潦草，记录实地寻访的情况；陆行舟的字小而方正，补充核实的细节和存档编号。

苏念慈捏着清单的手指慢慢收紧，纸边被她攥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她把清单翻回正面，又从头扫了一遍。

二十三份。

三年。

十二个省。

她放下清单，抬头看着陆行舟。

陆行舟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伸着，脚尖顶在书桌腿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等待宣判”过渡到了“听天由命”。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苏安走后第三个月。”

“怎么想到的？”

陆行舟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那个动作跟星野被抓到偷吃饼干时的挠法一模一样。

“你那时候在整理你爸留下的手抄药方，有一晚上我半夜醒了，看你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纸，嘴里嘟囔着说'要是能多几张就好了'。”

苏念慈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

“我耳朵没那么背。”

“那你当时怎么不吭声？”

“你以为我只会种花？”

苏念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陆行舟从椅子上坐直了，两手撑在膝盖上，语气放平了。

“我跟苏安通了信，问他任务区域附近有没有老中医或者懂草药的人，他说有好几个。我就把你爸药方的格式和风格整理了一份样本寄给他，让他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留意着。”

“你自己呢？”

“我这边联系了军区后勤部的老赵，他退休前跑过大半个中国的药材采购线路，认识不少地方上的老药师。我把需求跟他说了，他帮我牵了线，后面的事就一件一件来了。”

苏念慈的指尖在清单的第七条上点了一下。

“这个，广西百色的壮族药师，谁去的？”

“我去的。去年你带孩子回军区住了一周，我跟你说去北京开会，其实飞了一趟广西。”

苏念慈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