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柱喊出声:“老周,别……”
“贺文昌!”
这嗓门尖锐,在石屋里撞出好几道回音。
梁国柱张了张嘴,咽回了剩下的话。
朱敛坐回长凳,拿起第三张纸。
“继续。”
话匣子一掀底就兜不住了,周某的声音又快又碎。
贺文昌,兵部右侍郎。
走私船队的护航公函全从他手里批出,底账上也标着他的分成记录。
这名字朱敛早就摸透了。
可接下来的话完全没料到。
“不止贺文昌。银子滚进恒通号钱庄,就地拆成四份。贺文昌吞三成,户部左侍郎杜若谦咬走两成,成国公朱纯臣兜里揣两成,剩下三成走了条暗线。”
朱敛手指顿住。
“什么线?”
“内阁。”
石屋里陷入死寂。
“内阁谁?”
“次辅,钱谦益。”
这名字从周某嘴里崩出来时,他的声音出奇的平稳。
该怕的早怕干净,到这步彻底断了后路,整个人反倒不打哆嗦了。
朱敛把七张纸折拢塞进袖子,右手搭在膝盖上没再敲击。
兵部侍郎管调兵,户部侍郎管拨银,成国公握着京营兵权,内阁次辅手握票拟大权。
四人拧作一团,军需钱粮兵权政令全捏在掌心。
走私只是水面上的把戏,网底能兜住的事远比走私大的多。
“御前关防怎么弄的?我找人验过,半真半假。真印边框,假印内文。这种玩意儿外臣搞不到手。”
周某咽了口唾沫。
“司礼监有个秉笔太监,曹化淳的干儿子,名九斤,在文书房管旧档。御前关防用过的文书存档要走大印。他把旧文书印痕拓下来,找人刻了半截萝卜章,单留外框。”
“内文用假印,两片一合盖下去,几乎能以假乱真。验印主事也是贺文昌养的狗,看见外框是真的,里头懒得细查。”
半截萝卜章,搭上个管旧档的太监,加上个装瞎的主事。
三环死死扣拢,御前关防就这么轻巧的翻过去了。
招数粗劣,却出奇管用。
朱敛朝门口走,梁国柱在后头大声嘶吼:“陛下,交代这些还不够?”
“交代什么了,你?”
梁国柱哑火。从头到尾倒豆子的全是周某,他半句管用的话也没吐。
石屋外天没亮透,晨雾散去大半。
王承恩从帐篷里跑着迎上前,听完供述到九斤时腿肚子发软,双膝砸进泥地。
“奴婢万死!内廷出这种乱子,全怪奴婢管束不力。”
“起吧。九斤的事怨不到你头。这条暗线埋了多久,回头一笔一笔挖。”
王承恩撑地爬起,袍子前襟沾满污泥。
“那是不是该下旨拿人?四个一窝端。今夜动手,京师九门直接锁死……”
朱敛将供词按进怀里。
“急什么。”
抬头望向东边泛白的天际。
“等他们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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