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看着杨慎之,没接他的话。
老头站在巷子中间,身后是被锦衣卫翻的乱七八糟的库房,脚底踩着散落的账本纸页。
杨慎之拄着拐杖又往前迈了一步。
“老臣在苏州住了十二年,看着这的丝绸养活了多少人家。”
“织工数万,蚕农十余万,桑园遍布太湖南北。”
“陛下今天一把火烧了这些世家,明天他们吃什么?”
朱敛开口了。
“吃朝廷的。”
杨慎之摇头。
“朝廷吃不起。江南丝茶一年税银才六十万两,可养活的人口是数百万。”
“您把丝绸扣在手里,织工就得停工,蚕农的茧子没人收,一条产业链从头烂到尾。”
“不用外敌来打,江南自己就乱了。”
他说话声调不高,语速也慢,可字字都往要害上戳。
站在旁边的几个锦衣卫互相对了对眼神,没人敢插嘴。
朱敛盯着老头看了一会儿。
“杨阁老说完了?”
杨慎之点头。
“老臣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听不听在陛下。”
朱敛看了一眼郑夫人。
郑夫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染血的布,还有那半本烧焦的账本,走到杨慎之面前。
“阁老不妨看看这个。”
她把东西递到老头面前。
杨慎之低头扫了一眼,没伸手接。
郑夫人翻开账本,指着上面一行歪扭的字迹。
“这是李公公临死藏在内衣夹层里的东西。送信的锦衣卫被追杀了三百里,到了京师宫门口直接吐血昏过去。”
她的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暗码。
“我花了七天才把这些暗码对上,阁老要不要听听上面写的什么?”
杨慎之的眉毛动了一下。
郑夫人没等他答话。
“崇和三年秋,苏州织造局丝绸发卖一万六千匹,入账七千匹,差额九千匹,流向杨府别苑。”
“崇和四年春,太湖蚕茧收购银四十二万两,实发二十六万两,差额十六万两,经商会内账拨入杨府名下钱庄。”
她一条一条念,声音不大,可巷子里安静的连风声都听的见。
杨慎之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郑夫人合上账本。
“还有这一条。”
“崇和五年三月初九,织造局提督太监李忠告密未遂,密令由杨府旧仆陈贵传至周氏药铺,以砒霜一钱入茶。”
她抬头看着杨慎之。
“杀人灭口的手令,上头的私印跟阁老书房里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巷子里没人说话。
杨慎之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指节发白。
朱敛走上前。
“杨慎之。”
他没叫阁老,直呼其名。
“朕来之前就在想一件事。一个致仕十二年的老臣,不回老家养老,偏偏赖在苏州不走。”
“苏州有什么好的?比不上杭州风景,比不上金陵繁华。”
“可苏州有织造局,有丝绸,有你吞了十几年的油水。”
杨慎之张了张嘴。
“陛下,这些账目老臣……”
“你什么?”
朱敛打断他。
“你刚才跟朕说根基,说江南百万人的生计。”
“可这十二年里,织造局的银子被你吃了多少?桑农的收购价被你压了几成?”
“你下令毒杀朝廷命官,就因为李公公不过是想把真账本送出去。”
“这叫根基?这叫你的钱袋子。”
杨慎之的腿开始发软,拐杖在地上撑了两下,没撑住,一屁股坐在石板上。
“来人。”朱敛转身。
“当场剥夺杨慎之一切功名封赏,以谋反杀官之罪,判凌迟。”
“其族中三服以内,凡涉商会账目者,一律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