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太,太慢,打一阵就得让阵列师、神官和炼金师一起上去修法阵,守大城还行,真要往灰雾防区一处处布置,根本不现实。
可领主大人设计出来的这门炮————走的不是那条路。”
他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层层铁箍锁死的炮身。
“这东西不用整块秘银,也不用把高阶符文铺满整根炮管,炮身是分段打出来的,外面一圈圈铁箍往里勒住,哪一节出了裂,拆下来换掉就是。
符文也不再拿来硬顶威力,只刻在几个最关键的位置上,坏了修那几道槽就够,不用把整门炮抬回工坊里供著。”
他说到这里,手指又落到炮尾那块鼓起的独立膛室上。
“最重的火力也不往炮管上堆了,全收在这里,这样炮身吃的压力小一截,底架也能跟著做轻。
真要往前线推,拆开了装车,到了地方再拼,也不是办不到。”
埃蒙静静听著,目光慢慢落到那几道发暗的符文导槽上。
他不懂工匠们那些细枝末节,可他不明觉厉。
维克托越说,眼里的畏缩越淡,反倒亮起一层很纯粹的光。
“它未必有教廷重炮那么华丽,可要是真做成了,往后守领地就不用再怕了。”
场边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炮架下的铁链,哗啦轻响。
埃蒙看著那门短粗笨重的铁炮,自己低估这个十四岁少年的野心。
希恩这时才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今天不看它打多远。”他抬手拍了拍炮架,“先看三件事,第一,击发后炮身会不会裂,第二,膛室会不会漏压,第三,底架吃不吃得住反衝。”
说完,他看向维克托:“开始装填吧。”
维克托立刻回神,左手猛地一挥:“装填!”
几名学徒和工匠立刻扑了上去。有人推来沉重的铁皮药箱,有人抬著一枚磨得发黑的实心炮弹。
铁鉤碰在炮架上,噹啷作响。压弹杆一点点往里送,粗糲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紧。
测试场前方一百五十步外,早就立起了一整组靶位。
最前面是三层包铁硬木盾和一排用粗铁链串起来的旧拒马。
后面顶著一段从废弃哨堡拆下来的厚石墙,墙体足有半人多厚,外面还钉著几块从三阶魔物身上剥下来的硬骨甲板。
再往后,则是半塌的旧工事残骸和填满冻土的土包。
“起压!”维克托猛地喝出声。
锅炉那头立刻有人扳下阀杆。
“嗤——!”
高压白汽骤然喷开,粗大的蒸汽导管一下绷紧。
沿著炮身外壁刻开的几道符文导槽由暗转亮,先是发白,紧接著一点点压出发红的微光。
整具庞大的炮架开始轻微震动,底下的冻土也跟著发出细碎的咯裂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醒过来。
旁边几名学徒脸色都白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维克托亲自半蹲下身,眼睛死死盯著尾部连接处,左手一把攥住击发索。
那一瞬,连测试场上的风都像是顿了一下。
“放!”
“轰——!”
这一声轰鸣又厚又沉,像是一整块山壁猛地砸在胸口。
埃蒙只觉耳膜一麻,靴底下的冻土狠狠一震,胸腔里的气都被这一炮挤得往回一缩。
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混著黑烟、火星和碎铁渣的炽烈风暴。
那枚铁弹几乎看不清轨跡,只在半空里拖出一道极短的灰痕,下一刻就重重撞进靶位中央。
最前排包铁木盾先是“砰”地向內一陷,紧跟著拒马和盾板像被巨锤抢中,当场炸开。
后面那段厚石墙没有立刻碎成一地,而是先沉沉闷了一下,墙心猛地凹进去一个大坑,蛛网一样的裂纹瞬间炸满整面墙。
下一息。
“轰隆——!”
半段石墙连同后头顶著的骨甲板、旧工事和土包一起塌了。
大块碎石、冻土、铁片和木屑被整股掀上半空,灰黑一片,像是地面猛地翻了个身。
等那阵烟尘往下落时,靶位后面那堆本来拿来撑墙的残骸,已经整个瘪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破口。
测试场上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锅炉深处还在“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炮口往外翻著灼热白烟。
一名年轻学徒张著嘴,整个人愣在原地,过了两息才猛地吸了口气,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
埃蒙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昨夜看见的秩序,是卷宗里那套把人和粮、伤兵和工事都排进格子里的冷硬体系。
今天这一炮,则把未来摆到了他眼前,如果这东西真有那个老头说的那么方便,这么便宜,那將改变永夜长城的战爭。
维克托却没去看靶位塌成什么样。
炮一响完,他已经佝僂著身子扑了上去,带著手套的左手从滚烫的炮身一路摸到承压铁箍,又顺著导压槽摸到尾部独立膛室,手背烫得一缩,下一瞬又咬著牙按了上去。
“没崩————导压还在走————尾栓没松————”
他嘴里低低念著,像是在给自己验尸。
直到把最容易炸开的那几处全摸过一遍,確认铁箍还死死咬著,膛室没裂,尾部卡扣也没弹开,维克托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直起腰,浑浊独眼却亮得嚇人,这一次他没再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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